6 其他的世界
“刺——”
陌生的喷气声响起。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些恼人的束缚装置正连同不知沉睡了几万年的古老新陈代谢保护组织一同跌落。一阵阵似乎熟悉的陌生感受冲击着我的感波孔，带来新鲜的信息之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否还是我们过去的四维宇宙观。但是，通过感受这狭窄的信息流，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此处看来，……战争失败了。我们的战争。”
我转动着感波孔，我知道那里站着某个“后辈”。他有着悬浮在半空的特殊生体结构，后背焊入密密麻麻的精密仪器。他的感波很微弱，感觉像是闭紧了自己的感波孔一般，很自闭。
他没回答我的话。继续飘在那里。这里想必肯定是预言中多次申明的“宇宙空间”。不然，无法如此精准的漂浮。即使是五万年前，我们的种族也没做到这一点。但与现在不同的是，过去的我们是不屑，现在的我们则貌似是不能。
我们被驱逐了。
驱逐出故土。驱逐出四维的天。
来到贫瘠的水洼。等待干涸。等待灭亡。
如果没猜错，黑暗森林的“敌人”，肯定先采取了绝育手段，然后再通过某种古代机器或矩法眷属强行把他们从世界注册表中删除——从四维世界注册表中删除。也许他们在时间轴上动了手脚，顺便篡改了生育界限。对高等文明来说不算难事。不，也许究媰该感谢对方的仁慈也说不定。
我极大限度的张开感波孔。必须承认，在三维空间的行动收到的约束远远大于我几万年前生存的环境。这里就像要把我挤扁了。
“……”看到我不爽的样子，那个扁平的后辈移动了悬浮的身躯，启动了什么东西。一些莫名其妙的波纹在时间和空间中回旋起落，最终纷纷落回坚硬的、用强相互作用力材料制成的飞船夹板——如果那片量子云的确能被称为甲板的话。
“此——古……古代的同胞。欢迎过来。”扁平结结巴巴的说，“你们的码率语言，失传已久。我花费了些时间从你的心灵网络中渗透出来，学习、掌握哪些失落的记忆。”
真是神奇！我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惊叹了。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心灵网络这样的词汇，我甚至一时间不能理解扁平同胞吐露的信息的内容。
心灵网络。我们不只是失去了栖息地。几万年的再次进化，让我的同胞们掌握了不曾接触的技术么。
扁平看了看我，信息空里弹奏着模糊不清的发言：“你需要进食。休眠者。万年的光阴消散于无形，但吝啬的神从来不给予他的造物足够的粮食。”
他说到这里，我的精神也的确感到来自身体结构的空虚与战栗。我跟随着他，来到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前。
几万年前，我也曾见过这些低维的爬虫。他们有的生存在这样那样的球体上，有的选择在厚重的大星云发展灵智，还有的甚至在星球内部完成文明进化——在最后一类文明眼中，“宇宙”——就是一块特别厚的地壳。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颗星球和上面的生机。尽管我们输掉了黑暗森林的胜利，被剥夺了作为四维智体的属性，但我却仍然能看到四维的故土。我看着那些顶着小小脑袋的生命在时间的水上划过小小的、细细的线。这些五颜六色的线连接的，是他们的过去一秒的状态和未来一秒的状态。过去干了什么，以后会干什么，这些在我面前统统无处躲藏。我就是他们的神。
这颗星球上的智能很有趣。在某个小岛，上面的土著文明个体，他们在喷跑……不，这些物种的时间轴在未来的三分钟被完完全全的干扰了。就像被神抹擦到无垠的虚空，碎成了其他的状态。很小很小的原子。
很多很多的负面情绪被释放出来。这些大餐饱食着我的信息处理机关。是啊，被驱逐出的我们，如今也只能靠摄食如此低等的能量维持消耗。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只有扁平一个同胞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也明白了为何几万年过去，我们的文明反而倒退：因为所有的智体都要被饿死了。现在存活下来的究媰，恐怕只有像扁平这样依靠珍贵的古代机器活着，或者如同我一样早早就进入了休眠。只有这样才能逃离食不果腹的黑洞。
负面能量越来越多。此时的我大致明白了三分钟后发生的事情。
一道光束从小岛的地底部位升起，灿烂的光甚至把我和扁平都笼罩了过去。不可预见的电磁波狠狠抓过我们的躯干，接着咆哮着冲向量子云飞船。大陆架破碎了，之前的小岛连同几亿吨的咸水、数十万的本地智体，瞬间被蒸发到原子级别。
在破碎的大陆架外侧，一架明显带有文明特征的落后飞行器摇摇晃晃的冲出云端，紧接着狠狠扎进海啸爆发的大洋中，这段成无数的碎片。
再过16分钟，这场知名的海啸将再次夺取数亿土著智体的生命体征。他们的文明还没发展到对抗自然力的级别，这些孱弱的碳基生命，在与硅结合之前恐怕给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
这就是我看到的未来。
……虽然在他们看来，茹毛饮血根本算不上什么呢。
对于居住在一起的同胞，丝毫没有同情与怜悯，就发动种族灭绝。真是恶劣的物种呢。
进化到下一阶段，就更成收拾不能的祸害了。
然而我知道，他们的进化已经走到尽头。23小时后，报复性的核打击将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拉响复仇的警报。摇曳着毁灭的圣光，将这些土著扫尽历史的垃圾堆中。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再过500万年，这个辐射后废土世界就属于高度进化的蟑螂了。
透视未来花费了我不少能量。我更加卖力的摄取空间中那些恐惧的思考因子，询问我所认识的唯一一名同胞：“脚下的星球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急于毁灭彼此而不是扩展生存区域？他们的卫星是个合适的生态殖民点。”
扁平嘟嘟囔囔，震动着说了什么。
我以没听清楚为由要求他再说一遍。
“此为历史仇恨。”他这次终于发对了音，“他们对同类的仇恨压倒了同情和理智。虽然这些低等生命……的社会提倡所谓的愛和感谢，他们扎根于基因的丑陋本性却根本无法被模因压制。所以仅仅因为对方的国籍和血统就能残忍地将其凌虐杀害，而不会有丝毫愧疚或歉意。他们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但实际上只是借口。一个无法站在全体智体角度上看待事物的野蛮文明，将精力放到对付同类上，是不可能踏入星空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我尝试通过资讯干涉接触他们，理解他们的秩序、宽容和饶恕。现在没有必要了。他们即将灭绝自己。”
“此听上去足够悲伤。”
“不管怎样，此后我们有了足够的粮食。这些悲伤是富有能量的大补品。”
扁平愉快地吃了起来。
我也愉快的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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