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另类少年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滚出来！”
鄂省天明县收音机配件厂办公楼下，响起平地炸雷。
赵磊打了个激灵，这不是自己父亲的大嗓门么？他忽地睁开眼睛，顿时呆了，他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自己怎么躲在又旧又破的会议室大橱内，打起了盹？
哦对了，年轻时代，家在工厂宿舍里，凡惹父亲生气，常满厂乱找地方躲藏，今天也不例外。
视线穿透橱门缝隙，正好投射到对面墙上的电子挂钟显示的日历上：1995年5月7日下午2时正。
掐掐人中，感觉痛，这不是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坐在美国硅谷的大巴内，前往苹果公司出席一项重要的商务洽谈呀。1995年5月7日下午2时，那是20年前的日子，难道自己重生了？
甩甩头，记忆还不是太清晰，但能够回忆起东西。没错，他是从这家厂走出去的，经过20年拼搏，成为美国硅谷集成电路产业一家风头盛劲的高科技企业CEO，2015年5月7日下午，他率领公司高管，乘坐大巴，前往苹果公司谈判。继开发出苹果系统的指纹识别技术后，又一项颠覆传统的技术——手机物联网远程操控芯片被他的公司攻破，其安全性、便捷性无可替代，必将掀起世界科技界又一轮风暴。
当时，他确实在车上打盹，但惊醒他的不是怒吼，而是车辆失控朝悬崖冲去的剧烈震荡。在他睁开眼看到的最后情景，是美国加州圣塔克拉拉谷高高的悬崖。
重生回到了高三时代。
当时赵磊由于成绩不好，父母已经完全不抱读大学的希望，放学有空就跟父亲在厂里学手艺，父母打算一旦厂里有招工的机会，就通过职工子弟关系把赵磊招进厂里，也算有只饭碗。
实际上，高三即将毕业的赵磊，已经是厂里的半个职工了。
多年的商海纵横，使赵磊养成了遇险不乱的良好心理素养。拍拍发蒙的脑袋，发现有些事还想不太起来，正想从大橱里钻出，楼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四五个人拉开椅子坐在了圆桌前。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滚出来！”
楼下的怒吼重又响起，不过轻了很多，显示发出怒吼的人渐渐远离了办公楼。
“赵大炮这火爆脾气，他儿子不被打死，吼也让他吼死了，不知这小子又闯什么祸了。”一个老男人的声音。
“哎唷丁厂长，逃学呗，还能闯啥祸。”一个女人讨好而夸张的声音，从声音上就可以判断出，这娘们必定又刁又犀利，极善经营人际关系，“丁厂长哎，我刚在大炮家门口，看到班主任来告状了，眼见就要高考了，人家玩命般复习，他儿子倒好，在课堂上画画，老师训了他几句，这小子居然拔腿就跑。”
犀利女人是厂里财务科长，属于厂长心腹。她跟赵磊的母亲，说起来还有些渊源。
“画画？什么画，画美女？”老男人不屑的声音。
犀利女人笑了：“尽画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班主任手里还拿着几张没收的画呢，我凑上去看了，哎唷喂，一张上面画着个刚下班的人，按了个开关，家里空调也开了、机器人自动把饭菜烧好，我的妈，整一个不劳而获的懒汉思想哪。第二张画，这个人跳上了车，汽车居然不用驾驶员，自动就开了家，我的妈，那路上得撞死多少人啊。”
赵磊在大橱里两眼发直，泥玛的，夏虫不可以语之冰，因为它不懂啊。这玩意儿20年后就要实现了，第一张画，画的是物联网，是新一代信息技术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物与物相连，达到人对远程物体的控制，彻底改变生活。
第二张画叫车联网，是由车辆位置、速度和路线等信息构成的巨大交互网络，当信息技术发展到相当高度，何难之有？还说要撞死人，笑掉人大牙，信息技术比人眼观察可靠百倍你懂不懂？
原来老子在美国硅谷的灵感，起源于画画呢，这娘们不提，还真倒忘了。
天明县的这家所谓收音机配件厂，无非也就生产些收音外壳、开关什么的非核心部件，属于劳动密集型企业，技术含量不高。不过，在六七十年代，这个厂也曾红极一时。进入九十年代，收音机产业在电视、VCD等新一代音像技术挤压下，已呈穷途末路之相，天明县收音机配件厂，由于货源不足，也正陷入连年亏损的泥淖。
到了现任厂长手里，形势更是不济。老男人赴任厂长前，是政工干部，不是专业出身，台上讲话仨俩小时不累，车间干活一点半点不会，对于经济规律全不懂倒还好，他偏偏不懂装懂，在收音机销量雪崩式下滑的今天，老男人居然逆流勇进，拼命扩大配件产能，导致产品大量积压。
收音机配件，不同于其他耐用品可以长期库存。收音机更新换代非常快，几个月功夫更小、信号更强的替代产品就会出现，因此根据老产品设计生产的配件，基本属于全部报废。
这是一个新技术痛歼传统的时代，谁墨守成规，谁将被历史车轮无情地碾碎；而谁率先突破，他就将笑傲时代巅峰。
老男人点了根烟，话题还纠缠在赵磊的两幅画上：“正路不走走邪路，跟他老子一样，正事不干专捣乱，问题少年啊。”
赵磊的父亲号称大炮，是厂里人皆尽知的直肠子，为人公道，最恨小人行径，眼里容不得沙子。前几年，因为工厂发展方向、厂领导公款大吃大喝、私分小金库等腐败问题，带头向上反映过，属于厂长等人眼里的一枚钉子。
既然是钉子，就必欲先拔除而后快。今天的会议，就跟拔钉子有关。
听到话题扯到自己父亲，赵磊有种拳头发痒的感觉，正想一脚踢开橱门，老男人说出一句话，令他突然就收敛了怒容。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讨论正事了，今天，就给大家拔掉这枚钉子。”
犀利女人顿时来了劲：“你是说赵大炮吗？怎么拔？”
“老丁，大炮可是厂里的元老，跑项目、拉业务都是把好手，在职工中威信很高。贸然动他，厂里可能会有很多反对声音。”副厂长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知道，若没有这枚钉子，他们很多私下里的交易，都会顺风顺水，畅通无阻。而赵磊父亲虽为工厂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却备受排挤，至今仍是个普通职工，不少人都为他愤愤不平，如果再想进一步为难他，恐怕会惹起民愤。
老男人嘎嘎嘎地笑了：“我准备让赵大炮，到包装分厂去当分厂长。”
“什么？”几个同时感到诧异的声音。
犀利女人的声音都有点走调：“丁……丁厂长，你这不是提拔他了吗？”
老男人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得意洋洋、把握十足：“我上午刚到县里开了会，今年底，全县有十多个厂被列入改革试点，那些亏损严重、无法转型的厂，会破产转制。我们厂，也被列入试点之一，跟其他集体所有制厂整体改革不同的是，我们是国营骨干企业，可以从局部入手改革……”
“高！欲擒故纵，老丁的想法就是独到、老到！”副厂长的马屁声，“包装分厂这些年处于半停产阶段，没有外接业务。只要本部不向它提供货源，别说半年，连两个月都支撑不了。赵大炮去当分厂长后……”
犀利女人也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即抢过了话头：“赵大炮一走，我们就根据县里安排，启动局部改革，哪个分厂、哪个车间无法扭亏为盈，就列入转制名单！嘿嘿，半年时间，就算赵大炮有孙悟空的本事，也是无力回天。”
“老丁，转制怎么转？”问话的是个内行，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
老男人彻底得意了：“这回改革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这回动筋骨了。对于试点单位，可以开展买断职工工龄等方式，彻底将他们推向市场。”
赵磊在大橱里，听得不禁打了个哆嗦。泥玛，这叫改革？分明是一小嘬利益团伙，鱼肉职工，瓜分国家利益。
前几年，也就是1992年，国家高层南巡讲话后，华夏国刮起了一场企业改革风暴，当时的国企改革方向是公司制和股份制，建立所谓的现代企业制度。之后，华夏国进入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探索阶段。
这是一个国家层面的重大转折，经济迅速转向私有化，然而它的代价，却是无数老职工以工龄买断等方式的下岗。
赵磊彻底明白了，刚才老男人嘴里所谓的拔钉子，原来是条无比毒辣的阴谋：先让父亲到亏损严重的分厂当分厂长，塞住支持父亲的职工的嘴；然后在启动改制的同时，切断分厂的货源，让分厂彻底陷入无法扭亏的境地；最终，打着改革的幌子，逼迫分厂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员工，签订工龄买断协议，一脚踢出厂门。
社会失序的代价，竟然要一个家庭来承担，这他玛的改的哪门子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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