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光禄堂演义 > 一


月半当天,如同把玉扇,阵阵凉风,似乎就是月亮扇出来的,承孟庄上,孟复德与妻子、儿女及两个得意门生、秦靖围了桌,秦靖似乎早已是承孟庄的常客样,竟无人将他看作个初次见面的客人,连待在边伺候的丫环也对他十分亲近。众人饮宴,酒到半酣,松鼠二蛋已经喝得睡倒在地,秦靖才说出自己是光禄堂副帮主。孟复德眉头微皱,道:“光禄堂本意虽好,毕竟也带了私心;沈逍虽然是个奇人,有些行为恐怕不太光彩,你竟是光禄堂的人?”此言出,孟兰暗叫糟糕,父亲虽称赞过光禄堂,但毕竟认为其不足入流,忙为沈逍解释。秦靖却面带愁色,叹了口气,并不答话。孟兰望向秦靖,暗示他要说点什么。秦靖终于抬起头,道:“我大哥很久以前就在反思,我光禄堂终究不能完全无愧于道义,但请各位稍后,光禄堂不会无动于衷的。”他想起自己杀过的人,杀人时心中的不惬,又想起沈逍颓唐的模样,神色极为自责。孟复德看着他,又听着女儿真切焦急的辩白,也叹了口气,道:“靖儿,好的,等光禄堂真正光明正大时,我便将兰儿许配给你。”这声突如其来的靖儿和这席话,只听得秦靖、孟兰两人惊喜不已,秦靖闻言,心中又兼了惭愧,时不知说什么好,看着孟复德的模样,冷不防想起少林寺的佛像,却莫名其妙的道了声:“阿弥陀佛。”说完这句,秦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不自觉怔,又嘿嘿的傻笑了两声。然而孟复德却似乎明白他为何会突然称颂佛名,似乎听得懂“阿弥陀佛”这四个字背后的秦靖的真心,竟也双手合十颂了声“阿弥陀佛”。孟复德是贯通儒释道的大家,来于佛教有十分深刻的钻研、心得;二来他经历许多,往往第眼就能看透个人,而且他看人识人的功夫实在分毫不差。而秦靖的傻笑早已让桌人忍俊不禁,大家都被逗乐了,于是桌人刚才那种凝重变成了种轻松地气氛,在这种氛围中,秦靖缓缓说起了他的经历。个酒鬼能不能当个好父亲?大家可以问问李白的儿子,或者直接看看小时候的秦靖。如果个酒鬼父亲配上个武术世家出身的强硬女子作母亲,那么也许只有秦靖能说清楚其中的冷暖了。秦靖的母亲嫁给他父亲只因为他父亲是个秀才,他母亲有个非秀才不嫁的浪漫的梦。秦靖出生后,父亲根本没怎么顾过家,几乎从来不管小秦靖,除了偶尔对他好,或者偶尔喝骂,等秦靖五岁时,这酒鬼便命呜呼了。秦靖的母亲从此幽怨愤愤,她对这个酒鬼丈夫本来就又爱又恨。而爱恨两者都是难以割舍的情感。所以秦靖的母亲变得更加专横、自以为是,只要她认为是对的,秦靖便不能不听从。好在武术世家也留存着侠义的精神,这给了秦靖最正确的精神引导。然而对少儿的心理成长而言,个怨妇母亲的破坏力实在是太惊人了。秦靖八岁起就希望远离这个家。他将已经死去三年的陌生的父亲想象成个醉侠但其实无论如何不能忘记父亲的不作为与不负责——个不管不问的父亲,对少年的成长,也是点好处都没有的。而这样的父母组合,恰如寒冰烈火的交织,这种家庭环境,实在会逼的孩子无比痛苦。九岁时,母亲决定让秦靖去八卦掌张老拳师门下学艺,以充实自家子午梅花螳螂拳的威力。九岁原应该大跳大闹的年纪,秦靖却总是副沉默木讷的模样,不愿也不会与人打交道——这是那个家庭造成的创伤。张老拳师却似乎独具慧眼,他十分喜欢这个奇怪的少年,而秦靖并不与别人多交往,以至于反能把精力全部放在习武上。张老拳师给他的温暖也增加了他对武学的悟性,两年时间,秦靖便领略了八卦掌的精髓,若有所悟,只可惜限于年岁,尚不能有所成就。张老拳师使秦靖大感温暖,幼子早夭的张老拳师也几乎把秦靖视为义子,秦靖那孤僻冷淡的性子甚至开始好转,于是秦靖觉得,活着,原来也不是那么痛苦的。晴空万里的个初夏清早,张老拳师今天有个极为重要的客人——少林寺方丈玄寂大师。玄寂大师正在行脚,欲至五台山清凉寺寻圆觉方丈参禅数日,恰好路过张老拳师的庄子,便来拜访下未出家时的老友。张老拳师大弟子苏幕带着师弟们在外边练拳,只留秦靖个人值日。玄寂大师修行已久,善能观人,见到秦靖,虽只是个小小少年,满脸稚气,但却同时隐盖着丝戾气与股英侠正气,眼中又分明带着不易察觉却又深沉的悲伤,不禁大奇。双手合十,向秦靖问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请问张炬张老拳师在吗?”秦靖自小被母亲管的严,这两年直在张老拳师庄子上,没见过什么世面,听说过少林寺,却从未见过和尚,只听过剃了光头的就叫和尚,但第次看到剃光头的人,心里微生反感,将扫把顿,微微皱起眉头,总算玄寂大师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秦靖才终于拱手唱了个诺,也不知道阿弥陀佛是什么,只答道:“我师父在啊,你稍等。”便跑进正厅,跟张老拳师报告:“师父,有个和尚老爷子来找你。”张老拳师听,低头想了会儿,拍额头,想着恐怕是玄寂来了,只不过听说他已当了少林寺方丈,应该不太可能下少室山才对,但总算有可能,边心里暗骂秦靖愣头愣脑,担心秦靖怠慢了玄寂,边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跑,看,还真是玄寂。这边看秦靖,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外晃,左手还在抠鼻屎,伸手就拍了下秦靖后脑。秦靖才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个极重要的客人,连忙揖了揖。张炬拱手,微笑道:“法师,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坐坐?”语气中、眼神里却全是惊喜与激动。他与玄寂少年交游,曾干过不少荒唐事,但二人均有身正气,惺惺相惜。玄寂后来看破红尘出家,张炬则慢慢选择了隐居,玄寂出家前天晚上还和张炬大醉了场。想起来,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玄寂虽然清心寡欲,此时眼中也分明带着热烈的激动,却只是平静地含笑道:“阿弥陀佛,贫僧欲去五台山清凉寺游,路过此地,不知道施主可否招待贫僧宿啊?”玄寂想到当时张炬还常常上少林寺找他玩耍,往日情景历历在目,不由他不感慨。二人说着走到正厅,像往日样扯着淡,回味无穷,张炬转过头来对秦靖道:“靖儿,你不是常常听说少林武当吗?眼下这位客人的身份说出来恐怕会吓到你,这位可是少林寺的方丈啊!”秦靖哪能料到这个?听这话,大吃惊,眼睛睁得像铜铃样大,慌忙道:“阿弥陀佛,法师见谅,法师见谅。”同时连连鞠躬,他虽然不知道阿弥陀佛的含义,总是因为尊敬,也直接就搬过来做问讯,只不过依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玄寂为好,所以只好跟着张炬同称他法师。张炬又拍秦靖后脑,低声道:“叫玄寂大师!”秦靖眨巴眨巴眼,连声“是、是”,便出去烧茶倒水。玄寂看秦靖愣头愣脑的木讷样儿,又多份喜爱。玄寂与张炬聊天时,秦靖在旁端茶倒水,却依然觉得玄寂光头的样子很奇怪。张炬知道玄寂出家后极少谈论在家事,只与他多谈佛家经典,偶尔谈到往昔,秦靖才知道原来两个人是老交情了,这才对玄寂真正恭敬起来。玄寂看在眼里,知道这小子不重人身份,而是极重情义,十分喜爱。张炬则希望秦靖出去见见世面,看玄寂似乎挺喜欢秦靖的,便提出让玄寂带秦靖同去趟五台山的提议,玄寂欣然答应。当夜玄寂与张炬畅聊良久,张炬的众弟子都得以睹少林方丈的风采,对秦靖却又多了份嫉妒。而玄寂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物,却只有秦靖个,众弟子都得到了玄寂在武学上细心的点,各有领悟,在旁欢天喜地的品味着心得,而秦靖经过指点,反而眉头紧皱,苦苦思索,玄寂与张炬对视眼,会心笑,同时心中也微微吃惊——秦靖小小年纪,便遇上了成为流高手的瓶颈,玄寂见状,喜在心头,却无毫表现在外。竖日,玄寂携了秦靖的手,往五台山出发。秦靖从未离开过张炬左右,虽说只是离开最多五天,他心头依然有些不舍,步三回头,弄得张炬心里也不禁难过起来。玄寂与秦靖上了路,二人边走便聊着天,秦靖问着些天真的问题,比如“和尚为何剃光头?”,待玄寂答道:“为了斩断尘劳。”秦靖又问道:“斩断尘劳剃光头干嘛?”这句话看似无聊幼稚,玄寂反而听出了浓浓的禅机,秦靖虽是无心发问,却也证明此子确实天资神异,玄寂笑而不答,秦靖也就不再继续问下去。二人路上说说笑笑,秦靖长了不少见识,玄寂也乐得此童子为伴,二人走着路,却没有丝疲惫。第三日上,二人依然有说有笑地走着,路上突然跳出名衣带宽松的汉子,将腰中长刀拔出,双手握定指住二人,原来竟是个倭寇。是时海滨倭寇横行,朝廷虽派人镇压,怎奈倭寇来有精良锋利的武士刀,二来有屡试不爽的小组战术配合,加上朝廷昏庸,派出的军队甚至有变节离队的,整个沿海地带多受侵扰。居民多与漕帮、盐帮钱财,漕帮、盐帮保护方,才使得些地方不至于变成荒村野地。这浪人所握的日本刀寒光逼人,他操着口音极重的汉语道:“你们两个,把钱财留下的,往后的走,大爷也许能饶的你们两命。”玄寂微微笑,双手合十只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领着秦靖继续往前走,浪人见状,怒目圆睁,喊了声“八嘎!”便举刀向玄寂劈来。玄寂并不闪躲,待刀刃将及天灵盖时,右手向他刀刃处斜斜击,使出少林阿閦掌的“如心劲”,那浪人登时只觉得劈之劲被化得干干净净,柄刀虽握在手中,却连重量都感觉不到了,大惊之下,连喊“以忒!以忒!”只见大路两旁突然又窜出七八名浪人,各自拿着日本刀,向玄寂砍来。原来倭寇有套战术,总是数人至十余人分为小组,遇到二路甚至几十人的小队人马,都是名浪人先行搦战挑衅,其余人等躲在路旁,伺机包夹而上。那日本刀狠辣无比,刀削去,能同时削断十余根木棍,加上这套战术,有时真是让人措手不及。玄寂见众倭寇攻来,不慌不忙,右手拇指、食指夹住第名浪人的刀尖,往浪人攻来的方向带,那浪人只觉浑身不受控制,身子竟直接拔空飞了出去。这“如心劲”与武当“太极劲”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名字不同罢了。其余浪人见第名浪人竟这么飞了起来,时慌了手脚,玄寂看了秦靖眼,二人便齐向众浪人攻去。玄寂瞬间制服了五六人,而秦靖却因为卡在武学瓶颈之中,此时功力反而大受限制,看到那浪人举刀,脑中刹那间想到了十余种破敌的招式,却不知道用哪个好,迟疑间,浪人长刀劈下,秦靖才勉强使出招,却是以八卦掌的掌意使出了螳螂拳的招式,勉强往右避,身后的浪人横刀削,秦靖耳听风声,脑中又走马灯似的闪过十余招,愣,脑袋急忙所,发髻已经被削去半,不由惊出身冷汗,心里钻牛角尖的死胡同此时猛然通,刚要还手,玄寂已赶到身旁,将两名浪人制服了。从第名浪人被制,到呼唤同伴,再到所有浪人被制,竟没有超过半盏茶的时间,玄寂本来料着秦靖收拾两个浪人绰绰有余,却想不到他卡在瓶颈中竟然这么迟钝、大胆,见到他安然无恙,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色。而秦靖险些丧命,此时却嘿嘿傻笑起来——竟是为有惊无险而大感痛快、大感刺激!玄寂又暗中点了点头——普通人没有半个时辰恐怕都缓不过来,这小鬼果然与众不同。那天在张炬庄子上,秦靖给玄寂打了套八卦掌,玄寂指点道:“靖儿虽得了精髓,仍然拘泥过多。”只这么句话,秦靖便已有所思维,但单单靠想,总是想不通的,今日临敌试,便豁然有所悟。二人收缴众倭寇的武士刀,尽数投入旁边湖中,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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