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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27 雷坎伯区的下午 一


“说到底,是在怎样一个地方呢?哪条街哪道巷子里面?”转过身来朝着门口那人发问。

        “Lakemba区的Myee-Street旁边,背后那条巷子就是。怎么?您想去?”

        “嗯。”阿力看着他点点头,也顾不得逻辑上讲不讲得通,只含糊着应答了一句,“刚好有个老朋友住在那。想过去拜访一下。”

        “这个简单,刚好身上还留着那个地方的住址。打电话的时候记录下来的,要不您拿去?”那人说着放下了手里头的铁锤,伸手从深蓝色粗布制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灰白色的小纸条。揉了揉,用极为粗糙的手掌递到自己手中,“最好还是不要去。太乱。也没有多少漂亮小姐其实。”

        伸手接过纸条,也不管他怎样想怎样理解,反正接下来的这一个白天已经有了这样的着落:非得跑到那个什么雷坎伯区的地方,去瞧一瞧打探一下才好,虽然完全弄不明白自己要这样做的动机跟理由。

        回到房间又简单收拾了一下着装,大致做好了下楼吃饭然后搭乘计程车外出的准备。带上房门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掏出纸条开始扫视上面歪歪扭扭记载的地址,虽然不知道现在的她已经跑到了什么地方,自己像这样一声不响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关门跑出去,又是否真的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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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驱车抵达Myee-Street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南悉尼冬日的太阳从街巷的后头那边斜斜地照射过来,雷坎伯区略显古旧的楼房商铺在计程车的车窗里看过去多少显得有些安详宁静,巧克力糖一样悄然溶化在午后微暖的灿烂阳光里。马路上干净开阔,路面也平坦整齐,虽然比不上闹市区那样的繁华和热闹却也别具特色,市容和路上的行人举止看上去也大致得体。很难想象这样一块不温不火的好地方会被那位维修工视作脏乱差的偷渡客聚集地,甚至比作红灯区一类的地带来大加鄙夷和挞伐。

        汽车穿过街巷,在那人给的地址前缓缓停靠下来,下了计程车,给了车钱,转身看着眼前这一栋并不算高大的楼房。大约四五来层高,灰白色的水泥质地略显暗淡,铺着老旧的青暗色的瓷砖,看上去有些年份。午后从楼顶那头轻泻过来的斜阳照射下,越发显得沧桑,透出久远的古意来。粗糙的水泥楼面上,铺满了青绿色的苔藓还有爬山虎一类的植物,枯死的藤条间挂着一只不知何时早已奄奄一息、枯叶一样停止了飞舞的灰黑色蝙蝠。

        走近楼房正中间底下的拱形铁门,伸出手来在锈迹斑斑的门铃上摁了两下,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接应。又不顾沾上那样的铁锈伸手在铁门上拍打了两下,在等待的功夫里重新抬头往楼顶张望。近距离的仰视之下,楼房比刚才显得更加的灰暗和陈旧,而且总算明白了那名维修工之所以嫌弃这里或者说觉得这里不好的原因:有些灰黑色印迹的阳台边缘裂开的缝隙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滴正雨水一般从头顶不停掉落下来,在一旁滴滴答答地轻响。

        在来人打开生锈的铁门之前,已经有两三滴悄悄掉在了自己的头顶还有袖口上。伸手放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浓浓的铁锈的味道,水珠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红。退后一步再次往头顶仰望,心里头略感奇怪,明明是阳光普照的大晴天,又哪来的水滴和雨点?只怕是陈旧失修的水管不小心迸裂渗透,沿着阳台缓缓流淌然后滴落下来。

        等嘎嘎的开门声终于停歇,来人出现在眼前的铁门旁边的时候,阿力转过视线来,重新往铁门处打量:一位五六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卷烫着深色的头发,厚嘴唇,穿一条略显臃肿的浅花色睡衣模样的长裙,皮肤在深红里好像又晒得有一些棕黑。以至于分不清到底是来自印尼的亚裔还是当地的白人,正站在铁门的门口处神情严峻地注视着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栋楼房的房东,又或者房东请来的保姆。那目光让自己略感不适,像是盯着小偷时的那种戒备的不放心的神色,尽管在努力收敛还是分明看出一丝深层的抵触的敌意来。

        “有事?”来人问。澳洲口音,听语气不是太热情。

        “找楼上的这位客人。”小心翼翼将手里头捂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中年妇女接过纸条,略微扫了一眼,然后随即翘起了厚嘴唇——当然不是往上翘,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如核潜艇一样屈成一个不断往下的U型,露出原本就很深此时更是充满鄙夷意味的脸上的皱纹。

        在她答话之前阿力赶紧把视线往铁门的后边撤回,以免被脸上的那种嫌弃的表情,还有接下来很可能不是那么和善的来自于所有不幸福中年妇女那份冲天的怨气给伤害。铁门后边,好像有一些昏暗,看得不是太清,只在门外的光线的散射下,隐约露出一道黯淡陈旧且略显破烂的楼梯。

        这样的台阶让阿力几乎一次性地,立刻在头脑里短暂回想起了以往在小学学校读书时的日子:大约刚上三四年级的模样,一所不起眼的位于城郊地带的小学,同样是一条乌漆抹黑的有些年月的水泥台阶,供校园里头所有人爬上爬下。台阶上的楼道处,是深绿色瓷砖的,画着“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改革宣传画,旁边是滑溜溜的似乎永不生锈但却从未真正光洁过的铁质扶手,摔死过不少因贪玩而顺着扶手当滑梯滑下来的儿童——据学校档案室记载,两男一女,都是八九岁的年龄。尽管被家长还有当时的学校老师称之为进步向上的阶梯,但终究还是有些喜欢不起来,不只是因为曾经有人在那里摔死过,而且也觉得每天在楼梯上面爬上爬下的日子实在太过孤寂难熬,没多少趣味,并且与当时年幼稚嫩的身躯和小小步伐怎样也协调不起来。

        学校的操场旁边,种了几棵枝叶繁茂的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常绿阔叶大树。每次从底下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抬头往树叶顶上张望,观察从晃动的绿叶缝隙之中透进来的不停闪烁的有些晃眼的夏季太阳。

        树影底下是一张水泥质地的乒乓球台,挂着简易的拦网,蛋黄色的塑料球常落在上面叮叮当当地不停响。

        还有当时带去学校里吃饭用的不锈钢饭盒,藏在书包里面随着走路步伐的颠簸而一同叮叮当当作响。让人印象深刻,至今听到那样的响声还是会觉得腹中饥饿。从家里带过去的菜色已经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只知道差不多每次都包含了几块生硬难嚼的咸鱼。很奇怪,当时的她为什么就不能把那样的咸鱼块煮的再稍微松软一点?

        那一刻自己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表情上的鄙夷很可能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来自于对楼上那位住客所属的种族和社会阶层的属性(永远逃不开的把人人为地区分成三六九等划分为优越低劣两大对立阵营的残酷社会准则),心里头对那份鄙夷的反感更是随之加强了几分。但脸上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反而更加显得礼貌平静了一点,像是一种有意无意的对比和反衬房东点点头,算是对自己表示放行。

        沿着昏暗的楼梯台阶一步步慢慢往上爬行,走到两三层之间的位置的时候暂时停下来驻足稍微歇息。站从楼梯过道口的窗户处,低头朝略显古旧的楼房底下放眼张望打量。在午后一点多的斜阳仍然从街巷的背后那头照射过来,马路上依然平静而明亮。偶尔有几辆深黑色的轿车从楼房脚下的巷子里穿梭着驶过,发出那种隔着两三层楼的高度仍然清晰听得到的轰响。行人在街上慢慢踱步,一派宁静祥和的午后气氛。只不过楼道口阴暗和潮湿的环境仍然让自己稍微有一些不适应,生锈的铁栏杆还有狭窄昏暗的楼阶过道像是许久未有人走过一样,冷清而破旧,让人不得不怀疑等会儿往上爬到第三层的时候,会不会真的有人居住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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