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1 秋池半兵卫 三
“嗯,你没听错,报纸上是那样写的。陈志兴,也就是我们先前以及后来所有那一连串事件的男主角,在当晚距离自己未婚妻芸芸不到咫尺远的楼下同样也遭受了歹徒的不法侵害。至于具体是怎么样一个状况,有几人参与其中整个过程又持续了多久,报纸上只是一笔带过,也没有详细记载。无论如何,总之当那六七名歹徒扔下遍体鳞伤的两个人,嬉笑着终于放自己离开的时候,这一对苦命的情侣早已血泪和流泣不成声——具体的惨状就不一一详述。总之最后两个人不知怎么回到了共同的家中的时候,时间已经大概是凌晨四点。不知怎样才挣扎着睡着或没睡着,当然,对于俩人来说,那也都将是也确实是他们两个永生难忘也都空前难熬的一个夜晚。”
阿力重新合上了眼帘。努力不再让自己去想那个夜晚会是怎么样的场景。可是那样的画面却无法抗拒地出现在了自己脑海中,像是梵高的某幅知了名的油画一样自顾自地在眼前展现了开来: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颤抖着不停啜泣着的人,都受到极大的伤害和屈辱所以无法给予对方任何安慰和温暖,只让人觉得本能的不忍和凄凉。至于他们当时内心里头的感受和想法,不但自己,恐怕任何外人怎样也无法揣度和猜测出来。
“按照常理来讲,如果当真遇到这样的状况,女方很可能会毅然决然地离开男方,然后另走高飞,离自己越远越好,以免眼前那个人又勾起自己那些难以释怀的痛苦的记忆。事实上,这或许也是他们俩当时所能够想到的唯一的解决办法。因为两个人只要待在一起一天,只要还仍然碰面,过去的那种痛苦回忆就没办法予以消除,也没办法完全忘掉那样的屈辱和伤痛重新走上正轨。如果分开的话,对彼此都好,虽然觉得遗憾,两个人的痛苦大概也都会因此而减少一点。
“但芸芸却偏偏选择了留在志兴身边,”那人答话,“想要陪伴着他从头开始新的生活。具体的原因外界自然无从知晓,我想,也许是因为志兴同样受到了凌辱和伤害的关系,而让芸芸心生怜悯,不舍得径自离开。又或者正因为两人都同属于被害者的缘故,无形之中反而让双方变得对等起来,所以心里头也没有了那么多的歉疚和尴尬,不至于无地自容。况且,从性格和性别上来说,芸芸总归是比志兴乐观不少,复原能力也因此强的多。——不管怎么说,这个决定最终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大约过了两个星期之后,芸芸的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不但慢慢走出了阴影,而且还开始试图鼓励着自己的男朋友也重新振作,忘掉那些伤痛。从这一点上也足以看出来,她实在是个多么温柔善良值得被人好好疼惜的姑娘。
“可是从志兴这一边来讲,情况却完全不同,甚至简直是天壤之别,完全相反。那天夜晚的遭遇留给他的心理创伤之大,可能任何一个外人都没有办法能够体会出来。如果要仔细分析起来,创伤的地方可能不在于自己的女朋友是否遭到了那样的奸污,而在于自己恰恰在距离咫尺远的地方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幕,并同样和她受到了那样的屈辱。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尊严来得更为重要?当众受辱可能是比死要更难堪的事,更何况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受辱。他恨那群歹徒,憎恶至极,可是这样的仇恨反而进一步凸显了自己的软弱无能,于是乎那些耻辱的画面也又一次在心头涌起来。而每次一旦强迫式地想到那些,就让他浑身发抖,恨不得把那层记忆从头脑里面给活生生剥离出来。也不是没有想过报警,可是报警又有什么用?只能让两个人受到更沉重更为羞辱的打击。
“无论如何,那场事件让志兴的生活开始彻底发生了改变——辞掉了工作,脸上也再也不见了笑容,整日生活在巨大的心理阴影之下,不但噩梦般的回忆始终伴随着清醒着的时时刻刻,就算是在睡梦里头,也常常会被那些可怕的噩梦般的场景所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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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随着那样的阴影在心里不断累积发酵,他对芸芸的态度也在悄然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原本那颗爱护的心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其它的难以想象的念头。因为所有的情绪除了仇恨之外只剩下屈辱,再没有了像往常那样去疼爱呵护一个人的心。纵然芸芸仍旧陪伴着自己每天在身边不停开导着自己,但对于像那样整颗心灵日夜都处在煎熬中的人,又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体会别人的感受别人的心意?如果说这样的反应,还完全可以被大多数人所谅解体谅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种变化恐怕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理解。
“简单说来,他对芸芸开始产生了怨恨,这样的怨恨甚至暂时超越了对那群歹徒的仇恨,不符常理地占据了内心。至于怨恨究竟从何而起,又为何会如此强烈,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据后来那些无良的媒体记者的推测,很可能是因为每次一看到芸芸,就让那些耻辱的记忆又都重新被记起,然后整个人又陷入到难以拯救的极大的痛苦之中,久而久之所以本能地将她的存在与内心所感受到的痛苦给联系了起来,于是开始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病态一般的排斥和反感。要我讲的话,可能是源于人类的某种自我排遣的心理机制的缘故——每个人天生都拥有化解或逃避痛苦的生物本能,这一点不因任何道德和情理而改变。于是潜意识地将自己被强者欺凌而无力反抗的痛苦和仇恨转移到比自己更为弱小或开心的人身上来,作为一种转移和释放机制。也有可能是因为同样受过伤害的两个人,自己仍然陷入痛苦之中无法自拔而芸芸却整天在一旁好言开导——受到那样大的屈辱,到头来竟然没事人一般,这种局面竟让他的心理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类似于被抛弃和被背叛感——甚至开始怀疑芸芸和那些歹徒是不是一伙,联合起来故意引诱自己步入那样的陷阱。怎么理解呢,就好比像是同样深陷在沙漠绝境里的两个人,捡到了仅有的一瓶解渴的矿泉水,其中一个却单独一人一口气把它喝完了一样,那种被遗弃的被背叛的不平衡感——不符合情理,但却符合人类的心理习性。这样解释你能否明白?”
“明白。”阿力点了点头,头脑已经完全无法去理解去思考,也说不上到底明不明白,只能顺着下意识的反应。
“这样的感受原本也许不太正常,但在一个本身就已经不太正常的人看来却完全合乎情理。就算明知道不符合情理却也根本没办法把它从心头赶走,随着病症的一天天加深而越加牢固地扎根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具体病症,但毫无疑问,当时的志兴是有病的,某种心理疾病或精神疾病,不然也不至于做出之后的那些事情。”
汽车转过一个弯,驶出了阿部野,匆忙朝着市区外的方向行进。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之下,行人和路上的车辆来去匆匆,商肆和楼房寂然矗立,全都死寂般沉默不语。在这拥挤的大城市里究竟藏了多少罪恶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也没人知情。也许再多的故事都无足轻重,每个人也都渺小得无关紧要,因为城市自有它固有的运转逻辑,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人或一两段悲剧的故事而陷入停滞,除了那些高高在上有足够发言权的掌控者。在这样的心态看来,蚂蚁一般来去匆忙的人物不停的辗转聚散,也全都只是徒劳,勉强挣扎着活完那短短几十年而已。全都只是不经意不必要的点缀,无人理你的怨怒悲伤,包括车窗外的那些行人,也包括车窗里的自己。
“具体的日期不是很记得了,好像是发生在五月份的某一个凌晨里。——话说回来,五月份大概本来就是一个多事之秋,或者叫多事之春、多事之夏。所有烦扰的、骚动的、动荡不安的那些事件,大多总是爆发在五月,对不对?法国有五月风暴,南韩有光州抗争,如果没记错的话,某位著名的公众人物也是死在了五月里头。——大概这样的季节总是让人骚动不宁,春天即将过去而夏天马上就要来临,难免生出焦躁不安的情绪。大概对于志兴来说也是一样,漫长的夏天白昼即将来临,怎能不感到担忧害怕?尤其像他那样一个没日没夜整日被痛苦所环绕和折磨的人。在一个漫长的再次失眠的夜晚,看着在身旁仍旧独自熟睡的芸芸,那几个歹徒羞辱她还有自己的画面连同所有那些挣扎和哭喊再一次涌上心头,让他头痛欲裂痛不欲生,在黑漆漆的望不到尽头的绝望的深夜里翻江倒海一般地受尽折磨,联想到芸芸的确有可能与那些人联为一伙的无端猜测,这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疯狂的仇恨让他丧失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发了疯一样地拿起旁边的枕头捂住了身旁那个人的头颅。
“很快他进了监狱。由于主动自首加上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处罚只判了二十年的监禁。如果辩护律师能让法医证明他有某种程度的精神疾病,或许还能够减轻一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替自己做那些辩护,大概以为只有二十年与世隔绝的牢狱生活才能够让自己从痛苦的深渊里头解脱出来。可是事与愿违,进了监牢之后,原本想象中的平静生活并没有如期到来,反而痛苦和动荡依旧缠绕在心,并且开始后悔,强烈地后悔,本不该那样去怀疑和猜忌芸芸,对芸芸的想念还有那种无法平息的悔恨和自责让他再一次在深渊里沉沦,他开始仇视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绕了一个大弯之后,终于还是把所有仇恨的矛头都指准了带给自己所有痛苦和苦难的罪魁祸首,那七名街头恶棍,真正应该得到惩处和惩罚的那些人。
“于是他再次心生动荡,开始整天谋划着怎样越狱,怎么逃出去拼掉性命实行对那七名罪犯的惩罚。虽然最初的几次逃狱不出意外地都纷纷失败,但不顾一切渴望复仇的冲动最终还是让他坚持了下来。大约一年之后,在经历屡次失败的越狱尝试以及随之而来的惩罚已经让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正当他差不多心灰意冷打算放弃的时候,也许是上天垂怜,又或者有意要造成那样的一场劫难,终于又给予了他一个绝佳的逃窜机会。时间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台湾大地震发生的日子。”
汽车驶过一处减速带,似乎颇有些颠簸,让阿力的意识也随之震荡起伏,从迷糊的困倦中稍微清醒了几分。
“这场几乎波及全台湾的大地震正好发生在半夜。剧烈的抖动和摇晃摇醒了他们,突如其来的强烈地震再加上夜间倾盆而下的暴雨,让整座监狱到处都乱作一团,牢房建筑也差不多完全塌陷损毁。于是陈志兴趁着黑夜和混乱逃了出来,跑出了监狱,顶着漆黑的深夜的暴雨在仍然余震不止的摇晃着的山坡上跑了好一阵子,一直跑到雨停天亮,然后偷偷一个人秘密返回了台北,开始了他邪恶的复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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