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24 临别前的约定
“怎么了?舍不得我?”见阿力许久不说话,她在一旁朝自己发问,视线却仍旧看着眼前的那片大海。湿漉漉的海风从一旁凉飕飕地吹个不停,带着海盐所独有的淡淡的咸味,把整个气氛吹得有几分平静几分伤感。
“嗯。”阿力老实承认。都已经这个时候,在她面前也都没必要再去掩饰和隐瞒。
“可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她侧过头来看着自己回答,“还会回来的。也许一星期,也许一个月,总之不会太长的时间,最多一个月之后一定会回到这个岛上。到时候还有机会再见面不是?”
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心情却低落依旧。即便是“一个月之后肯定会再回来”这样的好消息也不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的安慰,哪怕假设它不只是安慰之词。因为无论是一星期也好,一个月也罢,一切都是在不确定和虚无之中,至于能不能兑现完全没有把握,甚至根本就已经没办法再抱什么希望什么样的念头。
“不相信我说的话?”她侧过眼睛来望着阿力,似乎已经有些看穿了他心里头的想法。
“不是。只是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而已。”
这样回答。
“不抱希望?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认真,盯着自己发问。上午的阳光到此时越发地炽烈,照得周围的一切明亮亮的有些刺眼,若不是因为温柔的海风的耐心吹拂,自己和她的额头想必都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大概我这个人比较悲观。”阿力回答,“怕一旦抱有希望,到时候如果你不回来、希望落空的话到时候心里只会更难受。”
“所以呢?”她托着腮帮问。
“所以还不如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从一开始就断绝掉那些念头,就当做什么都不会发生、比如你再也不会回来一样。这样一来如果看到你回来、愿望实现的话,到时候岂不又多了一份惊喜。”
“如果我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呢?”
“那也好。反正也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心里面的打击也小了一点。”
这样回答着,一边将视线重新转向眼前那片依旧宽阔无边的海水。海岸附近的海水依旧仍是清澈的碧绿,绿到有些透明,随距离远近色调慢慢扩展到远方变成一片深邃凝重的蔚蓝。海天之际,依旧是笔直的深蓝色的连线,向两侧依旧不停扩展延伸。湿漉漉的海风吹拂在脸上,依旧有些温热有些微凉,说不上来是因为阳光蕴含的热度,还是从海水本身那边带来的温暖。
“还真是一个悲观的人。”她在一旁回答。
点头。差不多原本就是那样。
“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沉默了一会儿,她在一旁开口发问。咸咸的海风仍在一旁吹个不止。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阿力也在脑子里试着这样反问自己。有些答不上来。大概不是因为自己一定要“选择”悲观,而怕是不得不悲观、不能不悲观,他想。也许是生活经历的关系。自从自己离开球场以来,没有哪怕一件事可以顺心如意。经历多了之后,慢慢也就养成了那样的习惯,再无法对任何事物抱有一厢情愿的天真乐观的热情,对一切也都不再完全去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人如果遇到类似的遭遇和处境,想不生出那么一点沮丧和悲观恐怕也很难。
犹豫了片刻,慢慢思索着如何把这些完整地讲述出来:“我想,大概是因为心里害怕。”
“害怕?害怕些什么?”她问。声音被旁边的海风吹得时断时续。
“怕所有不确定的事。”这样回答,“所有没办法确信、不可知、自己没把握的事情。比如踢球的时候踢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又莫名其妙断腿,然后一躺医院里就是大半年。又或者跑到外面送报纸原本送得好好的,摩托车却又忽然被盗。好不容易进了理发店却又忽然倒闭,好不容易跑到修理厂老板却又携款逃跑。
“这类事情经历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学会悲观害怕起来,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明天又会是怎么样的场景。一大堆不能确定也完全没办法把握的事情。比如到时候你会不会回来、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到大阪、回到大阪以后又会发生什么状况等等一系列事情,哪全都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答案。总之没一件会有确切的答案,没一件事情可以确信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可是世界上哪会有那么多的意外?”她说,“真要发生的话到时候再想也不迟。”
“也不单单是指意料之外的事情。”阿力回答,“大概无非出于这样一种原因:因为平常沮丧挫折的次数太多了,久而久之也就学会了这样一种办法:先把自己预先的期望值给降下来,先习惯悲观,做出自己差不多一定又要失败的预感,好让自己到时候也不至于太过惊慌失措。”
“让自己先习惯悲观。做出这次一定又要失败的预感。”她慢慢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话语,仿佛在体会其中具体的份量,“嗯,你的意思我好像懂了:大概是因为对自己缺乏信心,对自己将来可能的处境和遭遇不够确定,所以先打打心理预防针,好让自己到时候假如万一不利的情况下能够顺利适应下来。”
“大概是那么个意思。”点头回答,“不过不是缺乏信心,是差不多完全没有信心。”
“我就不那么想。”她笑着回答,“没必要把未来的那些东西太过于放在心上。为什么总是担心将来的境遇呢?我想没必要看得那么严重,老天应该不会慷慨到把所有的不幸和悲剧都放到你一个人头上。那样不但对你不公,对其他人来说好像也不是很公平。
“不但悲剧不一定发生,而且就算发生了,又能怎么样呢?最大的悲剧无非就是丧失掉自己的生命,可是世界上每天那么多人因为车祸和交通意外死掉,你所有可能经历的悲剧他们都已经提前经历过了,并且已经安安稳稳躺到了棺材里,还有什么好怕的?换句话说,就算一个人的整个一生都是彻头彻尾的不幸和悲剧,就算从头到尾都看不到任何哪怕一丁点的希望和光彩,也大可以笑着去面对,用自己的幽默和勇气去尽情地嘲弄和瓦解。笑着面对悲剧,笑着去体验那些悲惨不幸和孤独,甚至笑着去灰飞烟灭身首异处就好,难道不是?
“夸张点讲,就算我们都完全活在黑白色的恐怖片里,就算整个世界都是由不幸的炼狱所制成,那又能怎么样?照样可以开开心心唱歌跳舞下棋打牌。对于真正乐观的人这世上永不会有任何苦难和悲剧。总而言之,这世界上没任何值得担忧恐惧或者必须去悲观面对的事情。”
“没有任何值得担忧恐惧或必须悲观面对的事情”。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她的这句话。听上去也许确有道理,虽然不知道真假。
“偶尔也会有那样积极乐观的想法,”点头回答,”但很快又被其它情绪拖累了,淹没掉消灭掉,然后悲观的念头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觉得做什么都没了信心,都只是徒劳。”
她安静了一会儿,坐在对面,像是在认真思索。然后开口慢慢答道:“依我看,你很可能是患上了习得性失助的症状。”
“习得性失助的症状?”
“嗯。”她点点头,“把一只小白鼠扔进铁笼子里,它会努力试着逃跑,结果每次都要遭受电击的惩罚,不得不退回原地。次数一多也就心灰意冷了,待在原地不再逃跑,哪怕实验者放开铁笼取消电击。就是因为以前曾经遭受过的挫折太多,所以几乎本能地认为自己将要失败,于是常常在做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想要行动的念头。你的情况应该与此类似。”
“大概是这样吧。”阿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头脑里设想着她刚才描述的比喻,“幸好我遭受过的电击还算少,症状来得较轻,还没到抑郁的地步。只不过有的时候还是难受得很,每逢有什么感慨有什么感受的时候,想要找个人说也总找不到地方,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如果不是遇见你的话,我想我一年下来可能也说不了这么多话来。”
“这样说来,你还得好好感谢我才行。”她也笑着这样发话,“抽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听你讲了这么多不着调的话。只不过过了明天我就得离开这儿了,一个月之后才回来。我不在的这几天里,谁来陪你聊天和你说话?”
“不会再有谁了。”阿力望着她平静的面容答道,“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能陪我说话的人了。还会有谁。”
“大概?”
“一定。”
“不会再有来找你涂防晒油的人?”
“不会有了。就算有,大概也没那个兴致。”
“护手霜呢?”
“更不可能。”
“好吧……”她仍旧那样笑着回答,“看来这几天你得好好忍受寂寞了,一个月以后见。乖乖等我回来。”
“嗯。”阿力答应着,心里已预备着起身跟她道别。在真正告别之前却有些舍不得走,在此之前只想再多看她两眼,仔细看认真看,把所有的印象牢牢印记在脑海。如果哪天真的从眼前消失了,至少也可以稍微回想起好让自己多一份慰藉。
在凝视的空当里她一直静默不语,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沙滩。阿力看着她飘动的头发,动人的侧脸,不经意但却分外动人的坐姿和那双永远清澈明净的眼神,努力记住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把她刻画在脑海,如在临摹一幅素描写生。他用思绪的笔触拂过她的每个角落,从眼角的睫毛到裙子的阴影,每一笔都极尽细腻,温柔而慎重,仿佛要一笔一画描摹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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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走了。”她抬起头来,用明亮透澈的眼睛再次直视着自己,“走之前,还有其它什么疑问?”
“没有了。”阿力从思绪中挣扎着回过神来,准备起身。
“那么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一个月后准时回来。”
“好。”
阿力挣扎着从沙滩上爬起,预备跟她进行最后的道别。在这最后一分钟里,不免有些失落和惆怅,而面前的她却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好像不为所动一般,任凭海风在一旁呼呼地响。隔着一公尺的距离与她站立,连开口正式道别的勇气都没有。
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脑袋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虽然没必要一定问出口,但却很想问。好像不知道答案的话,会很是遗憾,连将来的惦记和思念都空荡荡没了着落。
“最后一个问题。”看着她问,“那个,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嗯,可以。”她站立在淡蓝的海风中回答,“林秀智,一个连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的名字。”
(注:谢天谢地,这几章总算完结了。作者努力删除缩减了自觉累赘啰嗦的以上几个章节的大部分段落,仍嫌多余,本想一并删减,全部重新改写。但越改越乱,已无时间脑力和热情再改,抱歉。有时候想想,为这样一本空洞无物极为无聊无论怎样写都再也不可能精彩的“小说”——简单说来,这本小说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的构架和思路上的毛病,而在于囿于作者经历和水平所限,同时也为迎合多数读者胃口,它仍然不脱离一般年轻作家象牙塔式自吹自擂的“幻想流”,因而与真正的文艺相去甚远。真正的文艺,不就应该真实和自然,用最简单最平凡的笔触去描绘最普通的生活么?何必描绘一个那样“完美”但却偏离了平凡现实的女主角?然而作者却没办法做到,做到了恐怕亦不会有人去读——而浪费这么多时间和心力,究竟值不值得?但想一想那些同样做着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的,同样水平不行却在那死皮赖脸不肯走的,和那些一辈子为了吃口饭活到死大字不识一个老态龙钟的,心理也就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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