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92
胜利的果实来之不易，要守住更是难上加难。战士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时候，一场巨大的灾难悄然降临到独立团头上。
第二天上午，周权在医院里安顿好楚青，刚走出病房，迎面碰见一连长韩声涛急慌慌的走来。昨天夜里这一场战斗一连损失最重，这个医院里的伤员大部分都是一连的人。周权把身体向旁边侧了侧，站在走廊里让韩连长过去。
“战士们情况怎么样？”周权关切的问。韩连长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急走，“有几个重伤员快不行了，医生，医生在哪里？”
这是一家教会医院，规模很小，院长加医护人员一共不过十几个人，今天早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伤员，所有人都派上去仍是顾此失彼。看着韩连长火急火燎的样子，周权估计事态严重，也跟着四处寻找医生。可是接连找了几间病房，不要说医生，连个护士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正是入夏季节，空气干燥闷热，韩连长脸上青筋越鼓越高，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滚而下，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真是见了鬼了，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两个人沿着走廊楼上楼下一路找来，在一楼的药房终于发现了一名护士。大白天的，这个人趴在桌子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韩声涛怒不可遏，我的人已经命悬一线，你竟躲在这里睡大觉，真让人忍无可忍。他一脚踹开药房的门，伸出一双大手把睡觉的护士提着衣领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老子嗓子都喊哑了，你他娘的没听见吗？护士耷拉着脑袋，帽子滚落到地上，一头秀发刷的一下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韩声涛自觉不对，转过护士的脸一看，顿时吓的双手一松，护士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不知何时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有敌人？！韩声涛下意识的拔出驳壳枪，冲周权一摆头。两个人不敢怠慢，继续搜寻其他医生的下落。沿着药房的门继续向前，紧挨着是护士更衣室，韩声涛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地上赫然躺着两个护士，也是七窍流血而死，看起来十分恐怖。纵然是韩连长这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也不觉脊梁骨一阵阵发冷。
接下来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惨死的医护人员不断被发现，连院长也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是什么人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干出如此下作的勾当？战士们大部分都在清理战场，安抚百姓，在医院守卫的一共不过一个班的人。韩声涛紧张起来，立即跑到院子里，声嘶力竭的喊道：“集合，所有人紧急集合！”
守卫医院的战士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一起跑到院子中央，立正，稍息，报数，发现少了一人。小魏呢，小魏到哪里去了？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小魏的下落。刚才还站在那里好好的呢，转眼间说不见就不见了。
快去找！韩声涛从未有过这样恐怖的经历，显然已经有点乱了阵脚。战士们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在院墙旁边一片灌木丛中找到了小魏的尸体，脖子已被人扭断，身上的衣服也被扒走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敌人一定是突然袭击了小魏，然后换上他的军装在医院里干的坏事。大家都是手忙脚乱的，谁也没注意敌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楚青！楚青还在病房里！周权心里猛的一惊，撒腿就向楚青的病房跑去。韩声涛也猛然意识到敌人现在有可能还在医院里，留下几个战士看好大门，防止敌人逃跑，也带着剩下的人向安置伤员的病房跑去，那里还有十几个身负重伤的战士。
刚跑上二楼走廊，周权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一间病房一闪而出，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周权，稍一愣神，转身就向走廊的尽头走去。站住！周权拔出枪喊道。那人穿着一件并不怎么合身的八路军军装，愈发走的快了。再不站住开枪了！周权已经拉开枪栓，瞄准了敌人的背影。那人不待周权开枪，猛的一转身，手里的家伙先开了火。啪！周权下意识把身子向旁边一闪，子弹正打在旁边的柱子上。啪！啪！周权手里的短枪也跟着响了。楼上的枪声一响，早引起了院子里战士们的注意，大家来不及瞄准，端着手中的步枪冲敌人一起开火。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人飞身越过栏杆，从二楼飞身上了院墙，噌的一下蹦到院外。等周权追到走廊尽头，那人早已跑的无影无踪。
回到楚青的病房，周权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下。楚青呼吸均匀，脸色也比昨天好多了，伸手在额头上试了试，体温也很正常。幸亏自己来的及时，要是晚来一步，这丫头恐怕也遭人暗算了。
韩声涛那边的情况可就大为不妙了。远远的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嚎啕声从重伤员的病房里传来，十几名伤员已经全部牺牲！韩连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足顿胸，从未见他像这样伤心过。
早有人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了团长李兴武。李兴武十分震惊，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怎么就能在战士们的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搜捕，全城搜捕，连一个老鼠洞也不要放过，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恶魔给挖出来！
话说的容易，实施起来可就难了，就是把全团人都用上，要想把这泗水城搜一遍也得几天。况且，部队刚进城，要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哪一件都拖不得，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人手。警卫排根据周权的描述，在城里找了大半天，也没发现一个可疑的人，只好垂头丧气的回来报告。
丁连山和李明浩是有丰富地下斗争经验的老同志，敌暗我明，要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敌人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他再次出来破坏，否则，就算把泗水城翻个底朝天也甭想发现半点踪迹。紧急商量了之后，丁副书记决定避开独立团单独采取行动。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以前是咱们躲起来让敌人找，现在情况正好相反，不过道理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动脑子，多站在敌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现在泗水城已经在我们手中，敌人就是再狡猾，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要注意发动群众，让敌人没有藏身之处！周权接过丁副书记的话说。丁连山肯定的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交给独立团的人去办，我们暂时还不宜公开身份，同志们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准备，情况的复杂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李兴武和丁连山的预料。刚刚过了一个晚上，城里就开始出现混乱局面，先是三家粮店失火，库存的粮食一夜间化为灰烬。紧接着，更为严重的情况出现了，老百姓不断有人染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急病。这种病发病快，刚开始只是普通的咳嗽，要不了几个小时，咽喉就开始红肿、溃烂，奇痒无比，用手一抓，脖子上的肉就会被整块抓下来。不安和恐惧笼罩在泗水城每个老百姓的心头，一时间谣言四起，说什么八路军打通地道的时候，炸断了城墙的龙根，毁了泗水城的风水，妖魔鬼怪都从地狱里出来了。一些巫医神汉也开始出来装神弄鬼，大肆骗钱。
分区很快派来了医疗队，对患病的老百姓进行救治。经查，这是日本人在水井里投放了一种病毒疫苗，喝了这种水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感染了。而且，这种病毒的传染速度快，传染渠道多，面对面说几句话都有可能被传染。医疗队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一些队员由于缺乏必要的防护措施也染上了病毒。还有更可怕的，就是他们也弄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病毒，日本人实施细菌战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鼠疫、炭疽热这些疾病与这种病毒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对症的药物！
“同志们，情况很严重呀！”从分区赶过来的政委范兴泰说，“日本鬼子亡我之心不死，正面战场上吃了亏，他们就采取了如此卑鄙的手段。能不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直接决定了我们能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站住脚。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十分严肃的政治问题。老百姓如果对自己的队伍失去了信心，以后我们将寸步难行！都好好想想吧。”
他奶奶的，这算什么？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一连长韩声涛一拳砸在桌子上，狗日的日本鬼子，如此卑鄙的手段也能想的出来。
独立团连以上干部会议结束之后，丁连山又单独向范政委汇报了他们的工作情况。从这几天掌握的情况来看，敌人是在溃败之时在城里留下了特务，人数大约有三五个，这些人训练有素，非常熟悉城内的情况，手段也极其残忍。但是，根据山风同志所说，日本人在泗水并未建立特务机关，我们的行动又是突然发起的，这些特务是从哪里来的呢？范兴泰也没有地下斗争经验，提不出什么指导性意见，只好说，老丁同志，你是老地下，需要怎么配合尽管说，关键是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再次得逞！丁连山说：这个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只要敌人再出来破坏，我就一定能抓住他！
周权按照丁副书记的安排，已经在城里找了三天，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几乎都去了一遍，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地下工作真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敌人脸上又没写字，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两样？他刚从一家茶馆出来，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很久未见的陈志远。陈志远把手指放到嘴上，示意他噤声，转身向旁边一条小巷子走去。周权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并未有人注意，也跟了过来。
“志远！你怎么在这里？”周权惊奇的说。陈志远低声说：“有两件事情请你抓紧时间向领导报告，第一，所有患病的人必须马上隔离，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也不例外，防止病毒进一步扩散。这个方面咱们都有经验，前几年流行的非典你应该不会忘记吧，就按防止非典的办法办。第二，隐藏下来的鬼子是和咱们同时代的人，就是那个曾经上过清风寨的坂本贤二。我一直在跟踪他，没想到一不注意还是让他溜了。这个人非常狡猾，不是普通特务可以比的。要想抓他，还必须多动动脑子，寻常的办法恐怕不一定能行。还有，你们要多想想一些他不可能去的地方，防止灯下黑，让敌人钻了空子，医院的事情就是个很惨痛的教训。我观察你也有几天了，比以前进步很多，但也不能说没有毛病，比如说，楚香楼你去过了吗？”
周权一惊，这个地方还真没去过。刚要转身离去，陈志远一把拉住了他说，我已经替你去过了。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你觉得不太可能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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