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番外7) 夜探账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钱老爷话音落下,仓门外的家丁们往前压了一步,刀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程远第一时间横在永宁身前,右手稳稳搭上刀柄,蓄势待发。
气氛很是紧张。
沈知行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随手放在旁边一袋盐上。
“钱老爷,买卖还没谈拢,就先舞刀弄枪,您这是打算把上门的财神往外赶?”
钱老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你到底是哪家丝绸商的账房?”
沈知行拿起那块碎银,在掌心轻轻抛了抛:“京城来的账房不值钱,值钱的是我家姑娘手里的钱。五千两也好,五万两也罢,钱老爷总得先让我们相信,钱家有这个实力接下买卖。”
钱富贵急忙在旁边帮腔:“爹,他们真是来投咱们盐业的大客商!”
钱老爷没理儿子,目光转向永宁:“宁姑娘,你说。”
永宁心里已经把钱富贵这个蠢货骂了不下三遍,脸上却半点不露。
黛玉表嫂说过,求人办事要软,压人办事要稳,骗人的时候,话要少。
她将从茶会里学来的那份矜持姿态端起,微微抬了抬下巴。
“钱老爷若信不过,这笔买卖就算了。淮城这么大,想必不止您钱家一家有盐仓吧。”
钱老爷双眼微合,透出审视的光。
沈知行适时地接上话:“盐价涨到一百五十文,城里人人都喊缺盐。钱家仓里却堆满了货。我们看了,只会觉得钱家有通天的本事,可不会觉得钱家有罪。”
这话精准地挠在了钱老爷的痒处,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钱家怕官府,怕账被查,唯独不怕有钱人上门送钱。
永宁见状,又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我是来看货的,不是来看刀的。”
钱富贵一听,立刻转身冲着家丁骂道:“都把刀收起来!没点眼力见!吓着了宁姑娘,你们赔得起吗?”
家丁们闻言,纷纷收刀入鞘。
钱老爷没再阻拦,语气也客气了些:“既然是富贵请来的贵客,就回前厅继续喝酒。仓房夜里阴冷潮湿,不宜久待。”
沈知行笑着拱了拱手:“钱老爷是懂生意的人。”
永宁跟着转身,在她走出仓门的一刹那,眼角余光扫过墙边立着的几个空木箱。
其中一个箱角,有块模糊的黑印,依稀能辨认出“官盐”两个字的残边。
沈知行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错开了目光。
回到花厅,钱富贵表现得更加殷勤,酒杯一盏接一盏地往永宁面前送。
“宁姑娘,这淮城的酒淡,喝一口暖暖身子,不碍事的。”
沈知行伸手将酒杯挡下:“我这表妹身子骨弱,半点酒都沾不得。”
钱富贵打趣道:“沈先生这表哥,管得可真宽。”
沈知行顺势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空杯时才道:“没办法,我拿工钱办事,要是管得不宽,回头东家要扣钱的。”
永宁差点没绷住脸上的高冷。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他那三两银子。
钱富贵又敬,沈知行又挡。
三轮下来,钱富贵依旧精神抖擞,沈知行却像撑不住了,手扶着桌沿,说话的舌头都慢了半拍。
“钱少爷……失礼,在下要去……更衣。”
钱富贵不耐烦地一挥手:“来人,带沈先生去。”
沈知行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识路。”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晃了出去。
永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算着数。
他刚才不多不少,正好喝了六杯。
这家伙平日里连茶钱都要记在账上,今晚白喝这么多酒,肚子里肯定没安好心。
沈知行一走,钱富贵立刻把身子往她这边凑了凑:“宁姑娘,你那表哥醉得不省人事,咱们聊咱们的。”
永宁转着手里的茶盏,避开他的目光:“钱少爷,钱家的盐船,一年能走几趟?”
钱富贵一听是谈生意,兴致又上来了:“行情好的时候,一月三趟。”
“从何处进盐?”
“海州。”
“盐引由谁家批复?”
钱富贵卡了一下,含糊道:“这个嘛……自然是官府。”
“哪位官,哪个衙门?”
钱富贵笑了:“宁姑娘,做买卖问这么细,可不像姑娘家的做派。”
永宁抬眼看他:“钱少爷连这个都不敢说,倒也不像能当家淮城六成盐业的少东家。”
钱富贵被她一激,脖子都粗了:“这有何不敢!知府衙门的丁师爷,盐课司的周大使,那都与我家常有来往!”
永宁轻轻点头:“记下了。”
钱富贵一愣:“记下什么?”
“回京好跟家中长辈交代。”
“对,对,是该记下!”钱富贵又得意起来。
他只顾着吹嘘自家门路,压根没发现永宁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盐船绕到了码头,又从码头绕到了账房。
前厅,永宁成功拖住了钱富贵。
后院,沈知行靠在假山墙边,等带路的小厮走远,立刻直起身子,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摸出帕子,把嘴里的酒尽数吐在上面,随手往花盆底下一塞。
“六杯酒,回头这笔账得从工钱里扣回来。”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便借着廊下的阴影,朝东边摸去。
钱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后院层层叠叠,分了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家丁提灯巡逻。
沈知行观察着瓦檐的走向、灯笼的位置,还有地上留下的新鲜车辙。
账房这种要地,不会离盐仓太远,也不会离前厅太近。
他绕过一处月门,刚准备往北走,前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了过来。
“老爷吩咐了,今晚都把眼睛放亮点。”
“没错,那个姓沈的账房,看着就不像个安分的。”
沈知行迅速退到墙根阴影里,后背贴墙,才发现这是条死路。
灯光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照到他藏身的角落。
他低声骂了句:“三两银子的月薪,干出了三百两的活,这买卖亏大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假山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沈知行一惊,随即被一股力量拉进了假山的山洞里。
洞口极窄,两人只能侧身紧贴着站立。
永宁压着嗓子,气息还有些不稳:“别出声。”
沈知行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永宁整个人就在他身前,几乎贴着他。
她跑得有些急,手还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外头,两个护院的脚步声停在了洞口。
“刚才这边是不是有动静?”
“猫吧。”
“钱府哪儿来的猫?”
“以前少爷养过一只,后来嫌它不亲人,给扔了。”
脚步声在洞外停了片刻,永宁抓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知行垂下眼,能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料被她捏出了一片褶皱。
他本想提醒她,弄坏了衣服要赔,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护院提着灯笼往假山这边晃了晃,没发现什么异常。
“走吧,账房那边还要再巡一圈。”
脚步声终于远去。
永宁立刻松开手,想往后退,结果后脑勺差点撞在石壁上。
沈知行反应极快地抬手,掌心垫在了她脑后和石壁之间。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知行收回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再撞一下,你那三两雇金就不够付汤药费了。”
永宁压低声音,耳朵有点热:“你这种时候,也要算钱?”
“不算钱,”沈知行看着她,“我怕自己这趟亏本亏到家。”
永宁没接话。
沈知行走到洞口朝外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问:“你怎么跟过来了?”
“钱富贵被我问盐引问烦了,回屋去拿他那些往来帖子,非要向我显摆。我趁他找东西的空档就溜出来了。”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学得挺快。”
永宁下巴一扬:“本姑娘本来就不笨。”
“先把账房找到再说。”
两人借着夜色,顺着方才护院离去的方向,很快找到了东院尽头的一处院落。
院里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能看到人影晃动,隐约还有算盘声。
就是这里了。
沈知行上前,一把推开门。
屋里的老账房正对着更漏打瞌睡,被这开门声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
永宁一言不发,走上前,直接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老账房看见票面上的数额,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沈知行反手关上门,声音很低:“别喊。你喊了,你先死,我们后死。闭嘴,你和你家人都还有条活路。”
老账房看向银票,又看向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姑娘:“你们……你们想要什么?”
永宁吐出两个字:“真账。”
老账房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没有,没有真账。”
沈知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飞快地翻了几页:“这本是给外人看的。盐船二十七趟,报损耗三成,账面亏空六千两。钱家要真这么个亏法,钱富贵今晚那桌山珍海味他都吃不起。”
老账房的手开始发抖,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拿不稳:“你……你是行家?”
沈知行道:“穷人看账,不看花哨的账面,只看最后是赚是赔。”
永宁又摸出一张银票,放在第一张旁边:“你家人在哪?”
老账房猛地抬头。
沈知行也看向永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永宁盯着老账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钱家守着假账,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有把柄被他们攥着。你若真是个只怕死的,刚才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你就该喊人了。”
老账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半晌无言。
屋里的更漏,又漏下一格。
他终于像是做了决定,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抱出了一本蓝皮账册。
“我儿子在钱家的船坞当管事,我儿媳和孙女在城西的庄子上。你们要是骗我,我就是做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永宁将一块玉牌压在两张银票上。
“拿着它,去城南的福来客栈找一个叫程远的人。他会安排人手,救出你的家人。”
老账房看到那块玉牌的质地和纹样,这玉,绝不是寻常商户能用的东西。
他没再多问一句,默默地将那本蓝皮账推了过来。
沈知行立刻翻开。
丁师爷,周大使,淮城知府齐安……一个个名字赫然在列。
日期、银数、盐船编号、入仓号,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知行翻得极快,嘴里飞快地报着数:“三月初七,丁师爷,五百两。四月二十,周大使,八百两。六月初二,一千二百两。盐引暂检前一日,知府齐安府上,入账二千两。”
每一笔,都是百姓的血汗钱。
永宁捏着袖口的手指收紧,原来百姓口中的天灾,到头来,只是人祸。
沈知行“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到手了,走。”
老账房指了指屋后:“后门有条小道,能直接通往外头的竹林。”
永宁刚把账本塞进袖中,还没来得及道谢,门外,忽然亮如白昼。
院子里,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举了起来,将整个小院照得通亮。
钱富贵那得意洋洋的笑声从院中传来,充满了猫捉老鼠的快感。
“表哥,表妹,这大半夜的,怎么有兴致逛到本少爷的账房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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