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萌娃番外44):一锣揪出推桶人
竹管骨碌碌滚进泥沟,剩下两只滤水桶旁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人拎着木盆拼命往前挤,生怕晚了一步,连个泥水底子都捞不着。后头的人死活不肯让,前排被推搡着,身子都快压到了木架上。安置点管事带着两个伙计拦在中间,嗓子都喊劈了,队伍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前拱。
抢水的汉子把空桶晃得当啷响,扯着破锣嗓子先来了一出倒打一耙:“看我干啥!都怪前头这婆娘!我老娘发着热等水熬药,她守着个桶磨磨唧唧,盆还挡在道当间!我就是从边上借个过,那破架子自己骨头软散了架,赖得着我吗?”
被指着鼻子的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气得浑身发抖。她脚边的木盆已经被踩裂了一角,裙摆上全是溅起的泥点子。
“我打进营就按规矩排队!前头人接完,我才往前挪。”妇人红着眼眶骂回去,“你从后头硬挤了三回,拿空桶直撞我的腰!架子倒的时候,你的脚就踩在右边那根木头腿边上!”
“你少血口喷人!”汉子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横飞,“这么多人挤成一锅粥,谁长了后眼能看清是哪只脚碰的?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给病人让道,你还有理了?”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几个刚落脚还没摸清规矩的灾民,一听“老娘发热”,天平便偏了过去,跟着嘟囔几句。但更多排了半天队的人却攥紧了木盆,冷眼看着这汉子,生怕这浑水摸鱼的把剩下的两桶也给搅黄了。也有人亲眼瞅见汉子插队,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缩着脖子看戏。
承安赶到井边时,木架旁已经又挤进去了七八号人,眼看就要发生踩踏。
他二话不说,一把抽过旁边护卫腰间的铜锣,双手握紧锣槌,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震响劈开雨幕,荡过整个晒谷场。
近处的几个半大孩子下意识捂住耳朵。井边的争吵声瞬间被这记重音掐断,连西边棚里的骡子都吓得直尥蹶子。
承安踩上井台边的石墩,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他没顺着两人的话头去断糊涂案,而是先拿锣槌指了指剩下的两只桶,示意护卫拉开人墙。
“所有人,退到木桩外头!剩下两桶暂停出水。”承安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声音清脆却透着冷硬,“谁再往前挤半步,今天的号直接记在名册上,等管事查清了再给水!”
他冷冷盯着那个闹事的汉子:“医馆熬药,后头有专门的备用缸,拿医官的条子去领。谁家真有急病,现在就去找大夫。别拿病人当插队闹事的挡箭牌!”
汉子本想继续拿老娘发热说事,一听要找医官对峙,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娘确实病着,可医官半个时辰前早就给过一壶温水,这会儿正喂着药呢。他纯粹是嫌排队费事,想借着由头抢一桶回去存着。
妇人见这小公子不偏不倚,赶紧拉着孩子退到木桩后头。她也怕剩下的桶再翻了,灾民刚落地,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真把家伙什全砸了,今晚谁也别想合眼。
另一边,岁岁根本没去碰那堆散架的烂木头。她找护卫要了四根细木棍,在滑倒的支架四周插了一圈,自己蹲在泥水坑边,像个小仵作似的细细踅摸。
右侧的木脚滑出去足有半尺远,底端糊着一层红泥。井边这块地原本全是黄土,这红泥,只有南侧新铺的那条临时通道上才有。第二批灾民刚从那条道上走过来,不少人的鞋底都带着红。
光凭颜色,定不了死罪。
岁岁顺着支架滑动的轨迹往回看,在木脚原本踩出的浅坑旁边,盯住了一个鞋印。
鞋印前脚掌压得很深,右后跟的地方缺了一小块。最关键的是,边缘的泥窝里,还嵌着两粒指甲盖大小的碎木炭。那堆倾倒的滤料,正正好好盖在鞋印上方。
这就意味着,这只脚踩下去的时候,桶里的木炭还没落地。
她扬起小脸,目光精准锁定了汉子的双脚。
那双破草鞋的右后跟,正巧断了一截,鞋底糊满了红泥。缺口的形状,跟泥地里的印子严丝合缝。
汉子察觉到大伙儿的视线都往下三路走,心头一虚,赶紧把右脚往后缩:“看啥看!有红泥的人多了去了!我鞋破了有啥稀奇的?地上这印子指不定是早上谁踩的,你们几个娃娃可别仗着身份随便给人定罪!”
岁岁举起手里的小木棍,精准地点在鞋印上方的木炭屑上。她没拔高嗓门,只是一板一眼地摆出铁证:“早晨这三个桶还没装木炭,这些碎料是架子倒了才摔出来的。你的鞋印在碎料底下,说明木架倒之前,你就踩在这儿了。”
小木棍又往旁边挪了一寸,指着木脚侧面一道向外推的泥痕:“支架原来是直直竖着的,鞋印正压在木脚往外滑的位置。你要是只从边上借过,脚尖不可能卡进木头底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笃定:“这里有你向外踹的受力印子。木架先吃了你的脚力,才滑进泥坑。它没长腿,不会自己往外蹦半尺。”
人群里传出几声嗤笑。刚才还帮着汉子搭腔的几个人,这会儿像躲瘟神似的往旁边闪了闪,彻底闭了嘴。事实胜于雄辩,这小姑娘几句话就把案子给破了。
汉子脸涨得通红,还在死鸭子嘴硬:“我……我那是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脚踩哪儿是我能控制的吗?你们光查我,咋不查查后头推我的人?”
“后头根本没人推你。”
云驰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群缝里钻出来,稳稳停在护卫身边。他守着规矩没越过警戒线,只抬手指着汉子刚才站的地方,连说带比划。
“我从粮仓那边跑过来,看得清清楚楚。你把空桶扛在肩膀上,先膀子一拐挤开了一个老爷爷,又拿胳膊肘去推前面的婶婶。木架晃悠的时候,你为了给自己腾下脚的地儿,故意用脚踢了支架!踢完你就往后撤,后头的人还被你的桶底磕了脑袋!”
人群里,一个脑门上印着红印子的老汉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啐了一口:“小公子没说错!那桶底子咣当砸了我一下,我怕他回头找我不痛快,才没吭声。后头谁推他了?是他嫌道窄,非要硬生生从两个人中间劈开一条路!”
又有两个村民跟着点头作证,这下算是人证物证俱全。
汉子攥着木桶提手,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他本以为场面乱哄哄的,谁也扯不清这笔糊涂账。哪知道地上的泥巴会留印子,旁边还杵着个神机妙算的小姑娘和盯梢的小公子。
安置点管事沉着脸走上前,指着汉子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训:“周大牛!你娘发热,营里短过你的药水吗?你插队坏了公家物件,还想往带孩子的妇人身上泼脏水!今晚大家少一个桶滤水,你打算让哪几个棚子的人干渴着?”
周大牛彻底耷拉下脑袋,手里的空桶也顺势放到了地上。他不敢看周围人快要喷火的眼睛,只小声嘟囔着耍起无赖:“那桶都摔稀碎了,你们就是骂死我,我也修不好啊。我家遭了灾,兜里比脸还干净,你们总不能为了个破桶,把我撵出安置点吧?”
承安冷眼看着他,根本不接他这套道德绑架的软话。对付这种滚刀肉,讲道理没用,得打蛇打七寸。
他转头看向管事,条理清晰地交代:“记下周大牛的名字和棚号。安排两个护卫,把剩下两只桶挪到铺了木板的平地上。”
“取水暂停半个时辰。各棚负责人回去统计急需用水的人头,医馆和灶房先从备用缸里调水。等支架全部检查加固完,按棚号叫号取水。”承安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大牛身上,声音更冷了几分,“至于你,留在这儿别走。损坏公物的账,咱们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人群渐渐散去,井台周围空出一大片。那名妇人抱着孩子上前,连连向承安道谢。承安摇了摇头,让她先去找木匠把盆补上。今天这事,要光是为了分个对错,剩下两只桶迟早也得折在泥地里。
岁岁拿小木棍戳了戳泥坑,眉头微皱。砂石太重,四根木腿太细,这头重脚轻的结构,碰上周大牛这种二流子,一脚就能干废。罚人归罚人,硬件也得升级。
“哥哥,等这边算完账,我想找木匠把底座重新打一遍。”岁岁仰起头,脑子里已经有了图纸,“底脚得加宽加粗,还得做成能挪动的底盘。往后涌进来的人更多,光靠管事扯着嗓子喊,根本管不住。”
承安点了点头,刚想问修个新底座得费多少银钱,余光一扫,却瞧见砚初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断裂的木架旁。
砚初把账本往膝盖上一摊,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那把油光水滑的小算盘。胖乎乎的小手捏住算盘珠子,熟练地往上一拨。
“啪嗒。”
清脆的算盘声响起。第一笔赔偿账,已经在小少爷的心里落了位。这底座的料钱、木匠的人工费,全得让周大牛用苦力一文一文地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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