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给自己下命令
“这个东西没有火药。
拉开拉火绳之后不会炸。
你们每个人都要做一件事——”他转过身,朝场院南面那片昨天刚填平的洼地走去,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老槐树下的十三个人,“站到我站的位置,拉开拉火绳,把手榴弹放在脚底下。
然后站着别动。”
他的话停了一下。
海风忽然变大了,把场院上的浮土吹起来,在阳光里扬起一片淡黄色的烟尘。
烟尘散去之后,他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硬。
“这不是让你们送死。
这是让你们知道——将来有一天,鬼子的手榴弹扔到你脚底下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手会怎么抖,腿会怎么软,心脏会怎么跳。
你现在经历了假的,到时候遇到真的,你就比别人多活半拍的时间。
战场上,半拍就是一条命。”
他把假手榴弹放在洼地中间那块最平整的夯土地上,然后走回来,站在老槐树下,和十三个人面对面。
“谁第一个?”
场院上安静了大概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孟铁柱迈出了步子。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走到老槐树根前,弯腰拿起那枚假手榴弹,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然后朝洼地中间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底板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陈宇刚才站的位置时他停下来了,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被踩实的黄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老槐树下的十二个人。
他的脸上那块纱布还在,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新缝的针脚。
他右手握住手榴弹的木柄,左手捏住了拉火绳末端的那个小环。
拉火绳是麻绳编的,环扣很小,他的手指塞进去之后刚好能套住食指。
他拉了。
拉火绳从木柄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那是麻绳擦过木柄内壁的声音,很细,很轻,但在安静的场院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按照真手榴弹的原理,拉火绳被拉出来之后,木柄内的拉火管会被点燃,延时三到五秒,然后引爆弹体里的火药。
这枚手榴弹里没有拉火管,没有火药,拉火绳抽出来之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孟铁柱的身体不知道这些。
他的大脑知道,但他的身体不知道。
拉火绳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了——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后背的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握着手榴弹的那只手的指节泛了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手榴弹,瞳孔缩得很小,呼吸停了。
然后他把手榴弹放在了脚边。
手榴弹落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往旁边滚了半圈,停在他的右脚外侧。
木柄上那截拉火绳软塌塌地搭在弹体上,没有任何动静。
孟铁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枚手榴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呼吸又回来了,比刚才更重更急。
四秒。
五秒。
手榴弹没有任何变化。
六秒。
七秒。
他开始意识到这枚手榴弹不会炸了,但他的腿还是硬的,膝盖像是被人用铁条焊住了,弯不了。
“可以了。”陈宇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过来。
孟铁柱弯腰把脚边的手榴弹捡起来,转身走回来。
他走回来的步伐和走过去的时候一样稳,但他走回老槐树下之后,把假手榴弹放回树根上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大臂在抖,是手指尖在抖,五根手指的指尖像是被寒风吹了很久一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拳头表面那层被码头麻袋磨出来的茧子绷得发白。
王满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孟铁柱站。
猴子靠在修械所的墙上,抱着胳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又在忍笑,但这次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拆过的枪和手榴弹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都多,但他知道,拆一百个真手榴弹也比不上站在一个“假”手榴弹旁边的那几秒钟让人害怕。
因为拆手榴弹的时候你是主动的,你在控制它。
而站在它旁边等它炸的时候,你什么都控制不了。
你只能等。
第二个走过去的是王满仓。
他从老槐树根上拿起假手榴弹的时候,手没有抖。
但他拿手榴弹的姿势和拿枪的时候一样用力,手指握在木柄上握得太紧了,指节上那层打渔磨出来的厚茧子把木柄硌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他走到洼地中间,站定,转过身。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前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去撩头发,两只眼睛从头发缝隙里盯着手里的手榴弹。
他左手捏住拉火绳的环扣,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看口型能看出来,他在跟自己说两个字:拉吧。
他拉了。
拉火绳抽出来的摩擦声比孟铁柱那一声更大,因为他拉得更快更猛。
拉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反应和孟铁柱完全不同——孟铁柱是全身绷紧,王满仓是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微微弯曲,重心降到最低,像一个在船上遇到风浪时准备迎接颠簸的水手。
他没有把手榴弹放下去,而是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榴弹,确认拉火绳已经完全抽出来了,然后才弯腰把它放在脚边。
放下去的时候他特意把手榴弹摆正了,木柄朝外,弹体朝内,整整齐齐地搁在两只脚中间的空地上。
然后他直起腰,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站稳了。
一秒。
两秒。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看到他胸口棉袄的起伏。
三秒。
他的右脚动了一下,脚后跟往外挪了半寸——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想要离手榴弹远一点,哪怕只远半寸。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把脚后跟又挪了回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四秒。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唇上被海风吹出来的干裂口子绷得更深了。
五秒。
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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