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放了没跑
“可以了。”
王满仓弯腰捡起手榴弹，直起腰的时候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肺底呼出来的，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走回来把假手榴弹放回老槐树根上，放好之后转过身，对着孟铁柱咧了一下嘴。
孟铁柱也咧了一下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个互相咧嘴的表情，比任何话都说得明白。
第三个是姜文轩。
姜文轩走到洼地中间用了比前两个人更长的时间——不是因为他在犹豫，是因为他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念叨着什么。
走近了才能听清，他念的是延时引信的原理：拉火管点燃之后产生高温气体，气体膨胀推动击针撞击火帽，火帽引燃传爆管，传爆管引爆主装药。
他在用理性的知识给自己壮胆，像个在考试前反复背诵公式的学生。
他站在洼地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假手榴弹，嘴唇还在翕动，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捏住拉火绳的环扣，右手握紧了木柄。
拉火绳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闭眼了。
不是眯眼，是紧紧地闭上了。
眼皮用力到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纹，眉毛拧在一起，整个脸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记耳光落下来。
他手里的手榴弹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抓紧了，然后弯下腰，把手榴弹放在脚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直起腰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手榴弹，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炸，然后抬起头发现在场院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推鼻梁上方，只是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棉袄下摆的布边。
三秒。
四秒。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五秒。
六秒。
“可以了。”
姜文轩弯腰捡起手榴弹的动作太快了，手榴弹从他手指缝里滑了一下又被他接住了，他往回走的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回老槐树下之后他把假手榴弹放回去，然后站到王满仓旁边，呼了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王满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接下来的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了。
刘黑子走过去的时候故意迈着大步，走到洼地中间之后还转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找最舒服的站位。
他拉火绳的时候瞪着眼睛，拉完之后把假手榴弹往脚边一丢，丢得有点远，手榴弹滚到了两步开外，他赶紧伸脚把它勾回来，勾回来之后自己笑了一声。
笑完了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等待的那几秒钟里，他的脚趾在鞋里扣紧了鞋底，扣得脚底板生疼。
赵大年走上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平静是被他硬压在脸上的，像一个把什么东西用力按在水里的人，水面看起来平，水底下的手是青筋暴起的。
他拉火绳的动作很慢，拉完之后把手榴弹放在脚边，两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它。
他的嘴抿得很紧，抿得嘴唇都白了。
五秒钟之后他的嘴角开始抽动，不是害怕，是那种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压不住的感觉。
六秒钟之后陈宇说“可以了”，他把手榴弹捡起来往回走，走回来之后坐在老槐树根上，足足坐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站起来。
轮到梁小满的时候，老槐树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是因为他走到老槐树根前拿起假手榴弹的时候，那只包着纱布的赤脚踩在地上，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他刚才太紧张了，脚趾一直扣着地，把伤口又崩开了。
陈宇看到了他的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梁小满已经拿着假手榴弹朝洼地中间走过去了。
他的背影很小。
十三个人里个子最矮的一个，端枪的时候枪托比他的肩膀还宽，走路的步子比所有人都短。
但他走到洼地中间那个位置的时候停得很干脆，转过身，面对着老槐树下的十二个人，把手里的假手榴弹举到胸前。
他握住拉火绳环扣的手指在发抖。
那种抖和孟铁柱事后手指尖的抖不一样——孟铁柱是生理反应，梁小满是真害怕。
他才十几岁，不到二十，他的手掌心里还有前天被土块磨破的伤疤，脚底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站在那片被他亲手填平的洼地上，手里握着一个他明知道是假的、但身体仍然认为是真的手榴弹。
他拉了。
拉火绳抽出来的声音很轻，因为他拉得不够猛，绳子和木柄内壁摩擦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划过了粗布。
拉出来之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麻绳，愣了一瞬间，然后赶紧弯腰把手榴弹放在脚边。
放得太急了，手榴弹倒在地上，木柄磕在夯土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他左脚外侧。
他伸手去把它扶正，扶正之后直起腰，两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身体两侧。
一秒。
他的嘴唇在抖。
两秒。
他的眼眶红了。
三秒。
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劲压下去了。
四秒。
他咬着嘴唇，下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
五秒。
他的腿在抖，膝盖骨像是装了两根弹簧，不停地颤。
但他没有退。
六秒。
“可以了。”
梁小满弯腰捡起假手榴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之后他开始跑——不是逃跑的跑，是那种小孩完成了大人交代的一件很难的事情之后，往回跑的跑。
他跑到老槐树下，把假手榴弹放回树根上，放好之后退了一步，然后抬头看着陈宇。
“队长。”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在笑，眼眶里的泪花还没干就在笑了，“我放了。
放了没跑。”
陈宇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在梁小满的脑袋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手掌落在后脑勺上只停留了一瞬间就收回去了，但梁小满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比手榴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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