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承重柱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推开水榭的木门。
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包间里残留的血腥味和古龙水味。
“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昏暗的光影里。
回去的路上，陈宇坐在出租车里，依然是那条蜿蜒的盘山公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范海洋发来的微信：【宇哥，怎么样？跟万总谈妥没？我看方少儒给我发消息说你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宇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窗半开着，风很大。
他把手伸出口袋，右手手背上刚才压制齐铮时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剪断过杨德厚手腕上的生铁环，托过王满仓流血的腿，也把那个伪军卫兵悄无声息地按死在正房的台阶上。
这双手，不应该用来对付一个只会狂吠的纨绔子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芦苇荡的风声渐渐盖过了出租车的引擎声。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块黑色鹅卵石开始隐隐发烫。
驻地的老槐树，方大个子磨破的软底鞋，梁小满端着枪的身影，还有白菊在医务室里熬药的气味，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师傅。”陈宇睁开眼，“麻烦开快点。”
“好嘞，靓仔。”司机踩下油门。
第二天早上，香江的阳光穿透了昨夜的雨雾，顺着公寓的百叶窗缝隙斜打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陈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他刚刚洗过一个冷水澡，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黑色的纯棉T恤里。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宇放下水瓶，划开屏幕。
“宇哥。”范海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带着浓浓的鼻音，“昨晚方少儒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听松阁把齐铮给打了？我的亲哥啊，你这脾气也太爆了。那齐铮是个混不吝的疯狗，他老子在香江和内地都有不少产业，你把他手腕折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找不着我。”陈宇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怎么找不着？香江就这么大，他真要发狠找几个道上的古惑仔堵你，防不胜防啊。要不这几天你先搬到我那儿去住？我那安保好点。”范海洋在电话那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不用。我下午就走。”陈宇说。
“下午？这么急？真回内地避风头啊？”
“去办点事。”陈宇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你现在去帮我买点东西，下午一点半，送到我公寓楼下的地下二层停车场。”
“买什么？还是上次那种压缩饼干和抗生素？”范海洋问。
“这次不要那些。”陈宇看着地上的光斑，脑子里浮现出虎啸小队那些人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去买腊肉和酸菜。”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随后范海洋拔高了声音：“啥？腊肉？酸菜？宇哥，你没发烧吧？你跑大老远回去办事，就带这点农副产品？”
“腊肉要那种乡下土法熏制的，肥瘦相间，表面带着盐霜和烟熏黑灰的那种，不要超市里的真空包装。买个三十斤。”陈宇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吩咐，“酸菜也要最正宗的土坛子腌的，带着老酸味儿的，连汤带水弄个二十斤。”
范海洋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你要这些干嘛啊？要在内地开农家乐啊？”
“别问那么多。记住，最重要的一点。”陈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包装必须全部做旧。不能有一丁点塑料纸、锡箔纸或者现代的封口胶。去买那种最粗糙的黄草纸，或者是旧报纸也行，里外包严实了，外面用最粗的麻绳捆成十字扣。麻绳不要崭新的，去泥地里踩两脚，或者在灰堆里滚一滚，越旧越好。”
范海洋听得一愣一愣的：“用草纸包腊肉？还用带泥的麻绳捆？宇哥，你这是要给哪个山头送土匪粮啊？这年头连要饭的都不用草纸包东西了。”
“按我说的做。不能有任何带现代商标的东西出现。”陈宇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草纸、脏麻绳、土腊肉、老酸菜。这要求绝了。我估计得去新界的那些老村子里转转才能给你凑齐。一点半是吧？我尽量。”
挂了电话，陈宇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上次带回去的消炎药和罐头虽然救了急，但也引起了白菊和老郭他们的一丝疑惑。那个铁皮罐头的工艺太精细了，根本不像是那个年代山沟里能见到的东西。这次回去，杨德厚的伤需要养，队员们的体力也需要补充，腊肉和酸菜是最不惹眼、又能快速补充盐分和脂肪的东西。
用黄草纸包着，就说是从伪军的补给车上摸来的，谁也不会怀疑。
中午一点二十分。
陈宇穿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把那把旧断线钳别在后腰，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走出了公寓门。
电梯一路下行，停在负二层（B2）。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汽车尾气和混凝土发霉的混合味道。头顶的几盏荧光灯接触不良，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陈宇走出电梯间，脚步落在环氧树脂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整个B2层很空旷，这个时间点，公寓里的住户大多去上班了，车位空了一大半。陈宇所在的E区在最深处，平时就很少有人来。
他走到E区的一根承重柱前，停下了脚步。
空气里的机油味中，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不是范海洋抽的那种古巴雪茄，而是劣质香烟燃烧的味道。
陈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在他身后的主通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三辆黑色的商务面包车。车门是拉开的，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开灯。
左侧的出口方向，“咯嗒、咯嗒”的高跟皮鞋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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