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多余的询问
接着，他狠狠刨了一大口沾满油汤的酸菜，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舒服得眯成了一条缝。
“真他娘的得劲……”猴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王满仓坐在树根下，他吃法跟猴子完全不同。他先拿起那个沾着油汤的粗粮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连汤带水地吸了一口酸菜。至于碗里的那几片肉，他一块都没动，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
老郭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碗：“满仓，你怎么不吃肉？”
“留着。”王满仓咽下嘴里的饼子，“晚上站岗的时候，冷了拿出来嚼嚼，能顶一晚上。”
“胡闹。”陈宇的声音传过来，“这肉放一晚上就成了冻油疙瘩，吃下去非拉肚子不可。现在，全部吃完。不准留。”
王满仓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宇严肃的脸色，不敢抗命，只好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肉一入口，王满仓的眼睛就亮了。他根本没怎么嚼，就直接囫囵咽了下去，好像生怕肉在嘴里化了抓不住一样。
梁小满则是把碗端在胸前，先是把碗里的油汤喝了个干净，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酸菜和肉。他吃得极慢，仿佛要把每一根酸菜丝的味道都刻在记忆里。
“队长，这伪军的伙食也太好了吧。”方大个子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感叹，“这一口肥膘下去，我感觉我能一口气跑上二十里地不带大喘气的。”
“他们吃得再好，以后也都是咱们的。”陈宇吃了一口酸菜。油纸包里的酸菜味道确实正宗，范海洋办事还算靠谱，没露出什么破绽。
“就是。”猴子接话道，“跟着队长，以后天天吃腊肉！”
“想得美。”老郭笑骂了一句，用筷子把碗底的最后一粒肉渣扒拉进嘴里，“真天天吃，你小子肠子都得滑出来。”
众人一阵低声哄笑。
笑声在冷风中散开，场院里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一顿饭，没有人浪费一滴汤汁。所有人的碗底都被粗粮饼子擦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连洗都不用洗。
吃完饭，方大个子把剩下的一大块腊肉和酸菜重新用草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挂在了伙房最粗的那根房梁上。他甚至还用几根干草在下面做了个防老鼠的套子，比护着自己的枪还要用心。
陈宇没有阻拦。他知道，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是这个时代赋予他们的本能。
夜深了。
风停了，天上露出了几点稀疏的星光。
王满仓主动要求去换猴子的岗。他拄着木棍，走到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把枪抱在怀里。肚子里那种久违的、暖洋洋的饱腹感，让他觉得腿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陈宇坐在场院的石碾子上。
他拿出那把旧断线钳，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猪油香气，掩盖了原本的土腥味和硝烟味。
医务室里传来杨德厚偶尔的咳嗽声，但比前几天显得有力多了。
“队长。”
白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石碾子旁边。她手里拿着那件方大个子没补完的粗布军装，低头看着陈宇。
“怎么不去睡？”陈宇没有抬头。
“杨德厚睡着了。”白菊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队长，那肉和酸菜，包装用的草纸和麻绳，是很旧。”
陈宇擦拭钳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白菊看着他，“伪军的补给车，就算有腊肉，也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散碎肉。不可能有切得那么方正、熏得那么规整的大块肉。而且，那个油纸包里的酸菜，切得太细、太均匀了，那是大馆子里的刀工，不是乡下的刀工。”
陈宇抬起头，看着白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白菊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件破军装叠好，放在石碾子上。
“不管你是从哪弄来的。”白菊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队长，谢谢你。”
陈宇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他重新低下头，拇指在断线钳的豁口上轻轻摩挲。
是啊，不管这东西是从一九四几年来的，还是从二零二几年来的。
能让这些人吃上一口饱饭，活下去，就够了。
他把断线钳插回腰间，站起身，走向了村口的方向，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枯黄的芦苇荡，发出如同潮水一般的沙沙声。
虽然已经到了后半夜，但驻地场院里的那股子浓郁的猪油香和老酸菜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冷风飘散得更远了。
对于肚子里没有油水的人来说，这股味道就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线，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生生给拽出来。
王满仓靠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干上，把那条受了伤的腿微微蜷起。
他怀里抱着那支步枪，枪刺在夜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从村外的盐碱地方向传来。
那声音太杂乱了。
不是野兽的脚步，也不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倒像是几条饿急了眼的野狗，在黑夜里毫无章法地乱窜，时不时还伴随着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王满仓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有动，只是把步枪的枪栓轻轻往上一抬，子弹上膛的声音被风声完美地掩盖了。
他撮起嘴唇，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夜枭叫声。
“咕——咕咕——”
这声音顺着风飘进驻地。
正在场院里擦拭断线钳的陈宇手一顿，立刻将钳子插回腰间，顺手抄起靠在石碾子旁的长枪。
睡在伙房柴草堆里的方大个子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像一头悄无声息的熊一样滚了起来。
猴子、老郭、石柱子和梁小满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各自的屋子里翻身而起。
整个虎啸小队，就像是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杀戮机器，没有一个人说话，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陈宇打了个手势。
石柱子立刻抱着那挺轻机枪，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场院旁边的一段半截土墙，将枪管架在墙缝里，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村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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