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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怂包与逃兵


流水席吃得热火朝天。

红油辣子呛着羊肉的膻香。村民们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

划拳声和叫好声震得院墙直掉土渣。

马家坐的这桌,气氛却闷得很。

十五六岁的马得宝梗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新房门上贴的大红双喜字。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哥马得福。

得福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羊肉一口没动。他两眼发直,筷子夹着空气,像丢了魂。

得宝忍不住了。他打小就跟水花亲,知道大哥心里怎么想的。

“哥!你就是太怂!”

得宝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开怼。

“你成天念叨水花姐,现在咋样?人家被昆子叔一千几百块钱就给截胡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得宝一身反骨,越说越来气。

“你还是个干部呢!你要是早点带着水花姐跑,或者硬气点把她娶回咱们家,哪有今天这事!窝囊!”

得福被戳到了痛处,脸色涨得通红。

“你少说两句!”得福烦躁地放下碗,瞪了弟弟一眼,“事都办了,木已成舟。现在说这些废话有啥用?”

得福心里憋屈得快吐血了。

他能怎么办?人家王昆能眼都不眨地砸出钱,一拳打退安家的滚刀肉。

他马得福有什么?

“干部?我现在就是农机站的一个破干事!”

得福灌了一大口闷酒,声音发苦,“我拿什么护着她?拿这身破中山装吗?”

旁边,得福娘实在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赶紧吃肉!”得福娘一边给得福碗里夹了一大块羊排,一边撇着嘴数落。

“跑啥跑?娶啥娶?水花那丫头胆子太野了!

为了不嫁人,连夜都能往外跑。这要是真娶回咱们家,以后指不定怎么闹腾呢!”

得福娘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水花使唤村里那些八婆帮忙切菜、贴喜字,那架势,哪有一点新媳妇的娇羞?

完全是个能当家作主的大女人。

“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福娘下定语,“得福,你以后是要在乡里当大领导的。

得找个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媳妇,别惦记那丫头了。”

得福被亲娘和弟弟吵得头疼欲裂。

他一言不发,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烈酒一口气干了。

辣得眼泪直打转。

人生苦!少年求不得。

村口土路上。

远处慢腾腾地走来几个人影。

灰头土脸。衣服上挂着干草棍,头发里全被黄沙填满了。像刚从土坑里刨出来的一样。

打头的是李大有,身后跟着几个涌泉村的汉子。

他们是去玉泉营吊庄的移民,现在当了逃兵。实在是受不了大戈壁滩的苦,跑路回来了。

不过去的时候有车接,回来的时候只能腿着了。

这一路上,可遭老罪了!

李大有一进村,饿得发软的腿突然有了劲。

他鼻子猛地一抽,闻到了满村的肉香。顺着味儿一看,王昆的新院子外头正摆着几十桌流水席。

眼睛瞬间亮了。

“快快快!赶上了!这是昆子办喜事呢!”

李大有也顾不上狼狈,他跑到账房先生的破桌子前。

脱下脚底板磨了个大洞的破布鞋。从臭气熏天的鞋垫底下,硬生生抠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啪”地拍在桌子上。

“记上!李大有,随份子两毛!”

账房先生捂着鼻子,刚准备提笔。李大有已经一头扎进了席面。

他找了个空座,伸手抓起一块手抓羊肉,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连着骨头渣子一起嚼。

连吃了三大块肉,垫了点肚子。李大有这才有精神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开始表演了。

“乡亲们啊!”李大有拍着大腿,一嗓子嚎出来,吸引了周围几桌人的注意。

“我大有,这次算是上了马得福的穷当了!”

李大有指着天,开始大吐苦水。

“那玉泉营是人待的地方吗?啊?风一刮,拳头大的石头乱飞!

水没有,连棵草都不长。半夜刮大风,睡的草窝子都能让风给掀到天上去!”

李大有越说越来劲,眼泪鼻涕一起下。

“比咱这老家苦十倍都不止啊!这哪是去吊庄?这纯粹是去吃沙子送命去了!”

原本就对吊庄移民心存疑虑的村民们,听李大有这么一扇风点火,纷纷交头接耳,连连摇头。

“真这么苦啊?那谁还去受那洋罪。”

“就是,咱涌泉村虽然穷,好歹有口土窑洞住。去那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马得福坐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是涌泉村的人,更是乡里指派的吊庄办干事。他接了死命令,必须把涌泉村第一批七户吊庄移民落实。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这些人还是跑回来了。

得福顾不上吃席了。他放下碗,急匆匆地走到李大有这桌。

“大有叔!”得福眉头紧皱,试图压住院子里的舆论。

“你怎么带着大伙跑回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去建设新家园吗?”

李大有啃着羊骨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建设个屁!老子要命!”

得福开始搬政策讲道理。

“大有叔。万事开头难嘛!这政策是好的。

玉泉营那边地势平坦。张主任说了,等过两年黄河水一扬上来,那就是塞上江南。

以后都是水浇地,种啥长啥,比咱们这山沟沟强百倍!”

得福苦口婆心。

但李大有根本不吃画大饼这一套。

他是涌泉村第一大刁民。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半懂不懂的词汇一套一套的。

“黄河水?等黄河水扬上来?那是哪辈子的事!”李大有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摔在盘子里。

他指着得福的鼻子。

“得福!你现在是端着国家的铁饭碗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那黄河水扬上来,我大有早特么渴死在戈壁滩上,变成干尸了!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了!我留在涌泉村,喝西北风黄土也比玉泉营的沙子细。”

得福本就木讷老实,不善言辞。

被李大有胡搅蛮缠的一通输出,憋得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硬是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周围的村民开始跟着起哄,看马干部的笑话。

马喊水坐在主桌上,脸挂不住了。

儿子当着全村的面下不来台,他这个当爹的村主任也跟着丢人。

但他太了解李大有了,这老小子一旦耍起无赖,他也没辙。

马喊水眼珠一转。

他端起酒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主位上的王昆。

王昆今天穿着新买的翻领皮夹克。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着牙,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得福和李大有拌嘴。

完全一副看猴戏的心态。

“昆子老弟。”马喊水满脸堆笑,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王昆的杯子。

“你是咱们村的能人,去过省城见识广。”

马喊水把求援的目光投向王昆,“你帮着老哥说两句公道话。

这玉泉营吊庄,到底去得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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