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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满门忠烈,死守潼关


西安督师府,崇祯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塘报是清晨送到的。
六百里加急,驿卒浑身是汗,对于整个陕西来说,属于是最头等的大事。
那可是号称数十万兵马的闯贼啊。
吴甡面色淡然,看完之后,也没有多大的波澜。
都到这个年纪了,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凝重。
“李自成,空国而来啊。”
吴甡把塘报递给旁边的孙传庭,轻轻叹了口气。
孙传庭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青色的褡护,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这段时间已经恢复很多了,但他的情况,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好的,需要长年累月的调养。
看完后,孙传庭冷笑道:“好一个李自成,把河南山东的兵力都抽空了,这是学项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啊。”
“这陕西,他是要势在必得了。”
吴甡点点头:“不错,塘报应该没问题。”
“据斥候打探,李自成在太原下了圣旨,御驾亲征。抽调河南李双喜、山东李过,合山西本部,连同原先看守潼关高一功的守军,号称八十万大军,要一举攻破潼关,占据关中。”
孙传庭没有被八十万大军唬道:“口气倒是挺大的,李自成的兵力,大约在十五六万左右,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万。”
“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是想要把陕西当成他的根基。”
吴甡沉吟道;“八十万大军自然是没有的,但加上裹挟的青壮,怕是不会少于四十万只数,也足够潼关喝一壶的了。”
“李自成这是孤注一掷,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潼关这一注上。”
杨廷麟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是翰林讲官出身,太子近臣,忠义胆气一流,可兵事上,确实只是略懂。此刻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忍不住开口道:
“吴阁老,孙兄,李自成空国而来,后方空虚。那山西、河南、山东,岂不是都成了无主之地?满清若是趁机出兵,岂不是……”
“杨先生说得是。”吴甡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正是关键所在。李自成抽空了三省兵马,后方空虚,满清若是趁机南下,山西、河南、山东,唾手可得。可多尔衮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南下。”
“为何?”杨廷麟问。
吴甡笑着解释道:“因为他会等,等李自成在潼关这个地方,跟咱们先拼个两败俱伤。”
“李自成若是攻破潼关,占据关中,也必然是元气大伤,他再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要是李自成攻不破潼关,损兵折将,退回山西,他再出兵摘桃子,也是稳赚不赔。”
孙传庭认同的点头道;“多尔衮这一手,叫坐山观虎斗。”
说到这里,孙传庭有些叹息:“也不知道李自成怎么想的,非要来死磕陕西,这么多的兵马,回攻北京城不行吗。”
“满清都是骑兵,不善守城,朝廷在南边,我等也不会出兵夹击,必然能拿下北京城。”
“如今空国之力来打陕西,诶...”
对于李自成的想法,孙传庭还真有些不理解,怎么说满清那也是蛮夷。
杨廷麟想了想,对吴甡问道:“吴阁老,不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部署?”
“太子殿下那边,”吴甡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太子殿下的安排。杨先生是太子近臣,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才是。”
杨廷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清楚,太子殿下在江南整顿兵马、发展火器、建设水师,还派了郑森的三营水师来南京。
可这些都是长远的布局,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潼关这一关,还得靠陕西自己。
“好了,不说这些了。”吴甡起身,走到舆图前:“伯雅,你跟我说说,潼关这一仗,咱们怎么打?”
在军事上,尤其是打仗方面,吴甡也明白,自己是不如孙传庭的。
孙传庭自然不会推辞,也站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身子还有几分摇晃,杨廷麟在旁边连忙去扶。
孙传庭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虽然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涉及到军事部署,孙传庭眼睛很是明亮。
“吴阁老请看。”孙传庭走到舆图前。
“潼关南有秦岭,北有黄河,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潼关城就建在窄道的咽喉处。要进关中,必须走潼关,没有第二条路。”
“李自成要打潼关,只能从东面来,正面攻关。他的几十万大军,在潼关东面的窄道里,根本展不开,最多只能同时投入两三万人攻城。”
“这就是潼关的优势,兵马再多,也只能一波一波地上,咱们守在城墙上,以逸待劳,来一波杀一波。”
吴甡点点头,问道:“具体怎么守?”
孙传庭思索一番后道:“潼关城本身,留八千守军,其中三千老营,五千卫所兵。”
“老营守东面的关门和城墙是核心,卫所兵守南面和北面的城墙,这两面靠山靠河,李自成没水师,只需要警戒就行。”
“在潼关城东面五里处,有一个地方叫金盆口,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我打算在金盆口建一个炮台,把四门红夷炮架在那里,从高处轰击李自成的攻城部队。”
“在关门前的窄道里,挖三道壕沟,宽一丈,深一丈,壕沟里插满尖竹。”
“壕沟之间,撒满铁蒺藜。壕沟后面,设拒马。这样,李自成的攻城部队,要过三道壕沟、一片铁蒺藜、一道拒马,才能到城墙下。”
“这段路程,足够消耗一波李自成的兵马了。”
“潼关城内,留五千老营做预备队,由我亲自统领。一旦哪段城墙告急,预备队立刻顶上去。”
“高杰的一万五千人,放在华州,作为第二线预备队,白广恩的八千人,放在渭南,保护西安的东面门户。”
“这两部卒,暂且不需急着守城,等潼关情势危急了,再顶上去。”
吴甡是懂军事的,只是没孙传庭这么厉害。
这方面的部署,是相当稳妥了,吴甡也没有其他意见。
只是对于人员的情况,还有些可以询问。
“高杰和白广恩这两人....”
吴甡顿了下,才继续道:“你把他们放在后边,他们会听话吗。”
在来之前,吴甡对于每个将领,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两人的情况,心里很清楚。
孙传庭冷哼道:“他们敢!”
“我已经给他们下了令牌,让他们即刻移驻华州、渭南,粮饷由督师府统一供给。他们要是敢不听,就是抗令不遵。”
“再说了,这两个人,都是滑头,他们心里应该也清楚,现在的朝廷,可不是之前的朝廷,太子殿下麾下有三十万精兵,花不完的钱粮,大势尚在。”
“李自成虽然势大,可他是流寇,没有根基,成不了气候。”
“这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不敢反,也不敢降,只能乖乖听话。”
吴甡点点头:“好,那就按伯雅你的部署来,至于高杰跟白广恩那边,我也派人看着点。”
孙传庭补充道:“还有一事,李自成的大军,从蒲州渡河,到潼关,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咱们必须派大量斥候,渡过黄河,去山西打探李自成的动向。”
“大军什么时候渡河,人数粮草的动向,这些都是要知道的。”
吴甡点头道;“这个我已经安排了,太子殿下派过来的京营精锐,个个都是好手,已经派出去打探了。”
“潼关的守军,也派了斥候,在黄河西岸巡逻。”
“好。”孙传庭点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民夫的征调、骡马的征集、药材的储备、伤兵的救治等等,一直谈到日头偏西。
议到一半的时候,孙传庭咳嗽了起来。
先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像是完全停不下来,脸涨得通红,身子都有些发抖。
吴甡连忙喊人,喻嘉言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先给孙传庭把了脉,又喂他喝了几口药,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看你,”吴甡埋怨道:“刚说不要劳神,你就激动成这样。”
“喻老怎么说的?要安神静养,固本培元,断繁杂军务,绝忧思杂念。”
“你倒好,一谈兵事,就什么都忘了。”
孙传庭摆了摆手,喘着粗气道:“多谢吴阁老关心,我没事。”
喻嘉言在旁边皱着眉头道:“孙督师,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再这么操劳了。”
“老夫说过,若再劳神耗力、心绪不宁,纵有神方良药,亦难回天。您这是拿命在拼啊。”
“喻老,”孙传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可更多的是坚定。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自成空国而来,潼关危在旦夕,陕西危在旦夕。”
“我孙传庭,镇守陕西数年,将士们跟着我出生入死,百姓们靠着我护佑周全。”
“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走,也不能躺。”
“哪怕油尽灯枯,哪怕死在潼关城上,我孙传庭,心甘情愿。”
喻嘉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吴甡看着孙传庭,心中百感交集。
换个状况,孙传庭这样的言论,是在争权。
都已经交接了,还赖着不走。
可吴甡心里没有半点介意。
就孙传庭这个身体来说,完全是硬撑着。
太子殿下都已下令旨,准许孙传庭回南都休养,留在陕西,面对李自成的八十万大军,能有什么好的。
换作旁人,有人来接手这个烂泥坑,早就跑路了。
可孙传庭现在态度很坚决。
吴甡也没有劝他离开。
一来知道怎么劝也没用,二来陕西确实需要孙传庭。
吴甡再厉害,也需要时间熟悉陕西的情况,但李自成显然不会给这个时间。
歇了一会儿,孙传庭的精神恢复了一些,就想继续开口谈论兵事。
吴甡却提前开口讲述:“伯雅,兵马的事情,你来部署。但粮草的事情,就让老夫来吧。”
“我已经查过了,西安的官仓,有粮约十五万石。潼关的军仓,有粮约五万石。华州、渭南的常平仓,加起来约三万石。总共约二十三万石。”
“咱们的兵马,加上民夫,约八万人,每月耗粮约两万石。二十三万石,能支撑十一个月。”
“这一块,就不用太担心了,别说李自成打不了五六个月,便是两个月拿不下潼关,他都得退兵。”
去年到今年,孙传庭在陕西的经营,还是很有成效的。
粮草就是最好的证明。
去年年关,是靠着太子殿下的高价粮撑过来,今年夏收,粮食就比较稳固了。
其实之所以有这么多,有相当一部分,也是孙传庭从陕西乡绅里截留的。
“都是托太子殿下的洪福。”孙传庭向着南京方面拱手道。
吴甡也跟着拱手,而后道:“咱们粮食够,李自成自然是不够的。”
“几十万人吃马嚼的,足够李自成头疼了。”
“潼关的兵马施展不开,李自成必然会分兵劫掠周边州县,抢粮。”
“到那时候,华州、渭南的粮草,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我打算在这几天,把华州、渭南、华阴、朝邑四州县的粮草,全部运到潼关和西安,坚壁清野,不给李自成留一粒粮。”
孙传庭笑着说道:“吴阁老高明,李自成远道而来,粮草全靠后方运输和就地劫掠。咱们把周边的粮草都运走,把百姓都迁入城中,他抢不到粮,几十万大军吃什么?”
“用不了一个月,闯贼自己就乱了。”
吴甡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只是华州、渭南、华阴、朝邑四州县,所有粮草,全部运入潼关和西安。”
“所有百姓,全部迁入城中,或者撤往西安以西。房屋、水井,能烧的烧,能填的填,不能给李自成留任何可用之物。”
“还有,关于民夫的征调,潼关守城、修工事、运粮草,需要大量民夫。”
“我打算从西安、凤翔、平凉三府,征调三万民夫,分批赶赴潼关,轮班服役。”
“按太子新政的方式,所来民夫,管饭,给工钱。”
孙传庭愣了一下:“工钱也给吗?”
显然孙传庭有些不习惯,按大明律,这属于是服役,顶多就是包一餐饭了。
“那是以往。”吴甡笑了笑:“太子殿下在江南,新政已经推行了,征调民夫,都是管饭给工钱的。”
“老夫这次来陕西,太子殿下特意交代,要把江南的新政带过来。”
“陕西的百姓,苦了多少年了?咱们给工钱,他们才愿意卖命,才不会被李自成蛊惑。”
“李自成能坐大,靠的就是笼络民心,若是咱们民心稳固,李自成这等流寇,自然就起不来。”
“且这次过来,太子殿下让老夫带了白银五十万两,专门用于陕西的军需和民夫工钱。只要能守住潼关,花多少银子都值得。”
孙传庭感慨道:“太子殿下,真是英明之主啊。有太子殿下在,大明中兴有望。”
“那是自然。”吴甡肯定的点头,随后道;“不只是白银,还有药材跟火药,不过携带不多。”
“如今陕西的火药,加上所携带的,大约在三万斤,其中两万斤在潼关,一万斤在西安。”
“若是正常的打仗,也是够了,可如今李自成空国而来,就有些捉襟见肘。”
“李自成必然是要猛攻的,火炮连续使用,估计打个半个月,火药就耗光了。”
“我已经派人去南京催了,走汉水,运到汉中,再从汉中运到西安,大概需要二十天,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
“另外,西安本地也有火药局,我让他们日夜赶工,每月能再产五千斤。这样算下来,二十天后,火药能补充到五万斤,应该是够用了。”
“药材这块,已经在组织人员购买了,西安的药铺,我已经派人打过招呼了,所有药材,优先供给军需,价格由督师府统一结算,也不亏待他们。”
听着吴甡井井有条的安排,孙传庭心里轻松多了。
在后勤辎重这块,这些年跟闯贼打,孙传庭一直都是很疲惫的。
朝廷不给钱粮,士卒军饷都保不住。
要不是太子殿下,现在陕西早就被李自成到手了,哪里能坚持到今天。
如今吴甡一来,没有什么夺权的事情,反而是尽力部署,调度运筹。
这是在圣上当朝时候,从未有过的感受。
哪怕李自成的大军再多,孙传庭也有信心坚守下去。
议完事,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西安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吴甡和孙传庭并肩走出督师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吴甡虽然已经接替孙传庭,还没有住进督师府,而是在附近的大宅院里。
孙传庭要送,吴甡不愿,但孙传庭坚持也没办法。
杨廷麟跟在后面走着,没有说话。
“伯雅,”吴甡忽然开口,“你说,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孙传庭略微迟疑,然后道:“能赢。”
“哦?”吴甡侧过头,笑问道:“这么有把握?”
孙传庭的声音坚定:“不是有把握,是必须赢。”
“李自成空国而来,后方空虚,粮草不济,利在速战。”
“咱们只要守住潼关,耗他一个月,他粮草耗尽,军心涣散,自然就退了。”
说到这里,孙传庭笑道:“有吴阁老支持,调度钱粮,有太子殿下在江南坐镇,有陕西的将士和百姓同心协力,咱们凭什么输?”
吴甡认同道:“不错,必胜。”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凝重、担忧、悲壮,都在这一笑之中,化为了坚定和从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两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在一起,像是两座山,稳稳地立在西安城的督师府前,也立在大明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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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府内宅。
张夫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中衣,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轻轻叹了口气,把针线放下。
前几日,杨廷麟传旨,册封夫君为靖秦伯,恩荫长子孙世瑞为锦衣卫百户,还要接夫君回南都休养。
内宅里喜气洋洋的,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回南都啊。
那是她的故乡,是她生长的地方。秦淮河的画舫,夫子庙的灯火,鸡鸣寺的钟声,还有娘家的亲眷,旧时的闺蜜……
这些年在陕西,她夜里做梦,常常梦见这些。
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其实也没多少行李,主要都是一些孙传庭的书籍。
家里本来是有些家底的,但孙传庭为了筹备钱粮,都拿去典当卖钱,筹措军饷了。
是以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个包裹,就是全部家当了。
次子孙世宁才八岁,听说要去南都,高兴得满院子跑,说要去看秦淮河的大船。
两个女儿也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到了南都要做什么样式的新衣裳。
江南繁华,小儿子跟女儿,自然早就想去了。
但今日,孙传庭说,暂时不走了。
“李自成打过来了,潼关危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夫人,对不住了。”
孙传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没有什么商量的意思。
张夫人什么也没说,也没怪夫君,只是轻轻应了下来。
“夫人,”贴身的丫鬟小翠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声道,“老爷在前厅议事,还没回来呢。”
“这参汤,是喻老特意吩咐熬的,说老爷气血大亏,得补一补。”
张夫人接过参汤,摸了摸碗壁,温度刚好。
不是单纯的参汤,里面还有许多药材,孙传庭身体太虚,直接喝参汤扛不住,这是喻嘉言以参汤为药引,配的方子。
张夫人递给小翠:“放在那里吧,等老爷回来,我亲自端给他。”
小翠接过参汤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夫人,奴婢多嘴一句……老爷这身子骨,喻老说了,不能再操劳了。”
“这要是再打一仗,可怎么好?”
“再说了,太子殿下都下旨让老爷回南都休养了,老爷怎么就……”
“住口!”张夫人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爷的决定,自有老爷的道理。你一个丫鬟,懂得什么?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小翠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是,奴婢知错了。”
张夫人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要明白,老爷是大明的臣子,镇守陕西,是他的职责。”
“如今闯贼打过来了,潼关危急,他若是走了,怎么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信任。”
“老爷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八个字。我是他的妻子,不支持他,谁支持他。”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张夫人独自坐在灯下,又叹了口气。
她怎么会不担心呢?
夫君的身子骨,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夫君日夜操劳,头发白了一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次病倒,更是凶险万分,差点就没救过来。
喻老说了,要是再操劳,神仙也救不了。
可她更清楚,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犟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在朝堂上,他敢跟杨嗣昌当面顶撞,被下了大狱,三年都不肯低头。
如今镇守陕西,更是把这一方土地、这一方百姓,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让他在这个时候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罢了罢了。”张夫人喃喃自语:“你要守,我便陪你守。你要死,我便陪你死。做夫妻的,不就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张夫人眉头一皱。
她可以跟着夫君同生共死,但孩子们呢?
世瑞才二十岁,世宁才八岁,两个女儿也还未出嫁。他们还年轻,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跟着他们夫妻俩,把命都搭在潼关。
想了很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小翠,”张夫人对外喊道,“去把大郎叫来。”
孙世瑞很快就来了。
他今年刚满二十,生得高大挺拔,面容酷似年轻时的孙传庭,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孙世瑞是廪贡生,读书用功,本想着明年参加乡试,搏一个功名。
可前几日得了太子恩荫,授了锦衣卫百户,虽然只是个武官,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母亲,叫儿子来,有何吩咐?”孙世瑞躬身行礼。
张夫人看着他,心中一阵柔软。这是她的长子,是她和夫君的骄傲。
聪明、懂事、有担当,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坐吧。”张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世瑞坐下,看着母亲,有些疑惑。
“世瑞,”张夫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父亲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
“是。”孙世瑞点点头,“父亲已经决定留下来,镇守潼关。”
“你怎么看?”
孙世瑞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定:“儿子自然是支持父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潼关危急,父亲怎能弃之而去?父亲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张夫人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有担当,明大义,像他父亲。
担忧的是,这孩子太年轻,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不知道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你支持父亲,母亲很高兴。”张夫人先是认可,而后话锋一转:“可母亲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母亲请讲。”
“你父亲要守潼关,母亲陪他一起。”
张夫人顿了顿,才继续道:“可你们不能留在这里。明日一早,你带着弟弟妹妹,还有府里的家眷,启程回南都。”
孙世瑞愣住了。
“母亲,您在说什么呢?”孙世瑞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儿子带着家眷回南都?那父亲呢?您呢?”
“你父亲要守潼关,母亲自然是陪在一起。”
张夫人重复了一遍,而后沉声道:“你是孙家的长子,是孙家的继承人。”
“你父亲把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替他保住孙家的血脉,保住这一家老小。你明白吗?”
“儿子不明白!”孙世瑞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父亲在前线拼命,母亲要陪父亲,儿子怎么能独自逃走?”
“儿子是孙家的长子,更应该留在父亲身边,替父亲分忧,怎么能带着家眷逃跑?”
“住口!”张夫人也站了起来,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谁让你逃跑了?谁说这是逃跑!”
“我是让你护送家眷回南都!这是命令,是奉行太子令旨,不是逃跑!”
“可在别人看来,这就是逃跑。”
孙世瑞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母亲,您想想,父亲在潼关死守,将士们在城头拼命,可孙家的家眷却偷偷撤走了,逃回南都了。”
“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孙督师自己都没信心,把家眷都撤走了,这潼关怕是守不住了!”
“都那时候,军心会大乱,士气会大落。”
“不用李自成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张夫人都说愣了。
她怔怔地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她一直以为,儿子还是个孩子,是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
可她没想到,儿子居然有这样的见识,这样的大局观。
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也说到了点子上。
家眷撤走,军心必乱。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张夫人哪里不明白,但在这方面,她想自私一次。
孙世瑞看着母亲,语气缓和了一些,可依旧坚定:“母亲,儿子知道您是为了儿子好,为了孙家好。”
“可儿子是孙家的长子,是锦衣卫百户,是朝廷命官。”
“朝廷恩荫于我,父亲教我做人,如今国家有难,父亲有难,儿子怎能退缩?”
“儿子不仅要留下,还要跟父亲一起,去潼关,去守城。”
“儿子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孙传庭的儿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孙家满门,没有一个逃兵!”
张夫人看着儿子,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了年轻时的夫君。那时候,夫君也是这样,年轻气盛,热血沸腾,说起家国大义,眼睛里都在发光。
如今,儿子也长大了,也像他父亲一样了。
她该高兴的。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潼关这一仗,有多凶险。
李自成空国而来,几十万大军,潼关能不能守住,还未可知。
夫君身子骨又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如今儿子也要去,也要把命搭进去。
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担心?
“世瑞。”张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年轻,你才二十岁。你弟弟才八岁,你两个妹妹还未出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靠谁撑着?”
“母亲。”孙世瑞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儿子知道您担心。”
“可儿子更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潼关若是破了,陕西若是丢了,李自成的大军长驱直入,南都能守得住吗?咱们就算逃到南都,就能安稳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都没了,家还能在吗?”
“所以,儿子必须留下,必须跟父亲一起,守住潼关。”
“守住了潼关,就守住了陕西,守住了陕西,就守住了大明的北方屏障。”
“只有大明还在,咱们孙家才能安稳。”
“母亲,您时常教导儿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正是儿子治国平天下的时候,您怎么能让儿子退缩呢?”
张夫人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的儿子,长大了。
长大的雄鹰,会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好,好,好。”张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母亲没白教你。你说得对,你是孙家的长子,是朝廷命官,这个时候,你不能走。”
“母亲答应你,你可以留下,可以跟你父亲一起,去潼关守城。”
“但是,”张夫人声音一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严厉:“你要答应母亲三件事。”
“母亲请讲。”
“第一,到了潼关,一切听你父亲的将令,不许自作主张,不许逞匹夫之勇。能做到吗?”
“儿子能做到!”
“第二,上阵杀敌,量力而行。能杀则杀,不能杀则退,不许硬拼。你要记住,你活着,比杀一百个敌人都重要。能做到吗?”
孙世瑞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儿子……能做到。”
“第三,”张夫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潼关守不守得住,你都要活着回来。你父亲有母亲陪着,可你弟弟妹妹,还等着你这个大哥。你明白吗?”
孙世瑞的眼眶也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活着回来。”
“好。”张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去吧,下去歇着吧,等你父亲回来,你自己去跟他说。”
“是。”
孙世瑞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母亲,您放心,儿子一定不会给您和父亲丢脸的。”
说完,孙世瑞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像是一棵正在成长的白杨树。
张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眼泪从脸颊缓缓流淌。
对于儿子,她是既骄傲,又担忧。
骄傲的是,儿子长大了,有担当,明大义,跟他父亲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担忧的是,潼关这一仗,凶险万分,那可是八十万大军啊。
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未可知。
但张夫人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这是儿子该走的路。
孙家的男儿,就应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躲在后方苟且偷生,那不是孙家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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