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一个聋哑残废的娃娃
陈氏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她伸手在小花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死丫头……胡说八道,哪有不嫁人的姑娘,你才多大,说这种傻话。"
"我不傻。"
小花仰头看着她娘,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就是认认真真的。
陈氏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瞪着她,"……你晓得什么叫不嫁人?"
"你才多大,你见过几个男人?你爹十里八村就他这么一个,让我眼瞎找着了,你姐嫁错了人,那也是娘没替她看准。”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这辈子给钉死了,你才多大?"
小花的嘴唇抿了一下。
"娘,我晓得我自己不笨。”
“我看得明白,嫁人就是赌运气,姐赌输了,娘也赌输了,我不想赌。”
“我就在家,守着你们,守着平儿,守着小外甥,我觉得挺好。"
陈氏鼻头猛地一酸。
"傻丫头。"
陈氏声音低下来,带着又酸又软的劲儿。
"你替娘想得这么多,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不嫁人,娘才难受。”
“娘这辈子吃了苦,就是不想让你再吃,你让娘看着你一辈子窝在家里头,守着这几个老的小的一天天过,娘心里头过得去?"
小花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氏,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把那层红硬是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那要是嫁了人,也像姐姐那样……"
"不会的。"
陈氏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娘这回一定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把那个人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的,你看你绵绵姐,不就找了好人家?娘不会再让你走你姐的老路。"
小花看着陈氏的眼睛,她眼睛里有血丝、泪痕,这些天没睡好,瞧着格外疲倦。
小花喉咙里像被堵了一下,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站着,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把目光从陈氏脸上移开。
"……好。"
陈氏听了这句话,伸手把小花拉近了些,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小花的额头,又松开。
"这就对了,你信娘,娘一定给你挑个好的。"
小花被她抵了一下额头,鼻头还是酸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这么说,自然是哄娘放心,她不想嫁人,到时候,再想法子就是了。
小花退开半步,把手里那碗粥往上端了端,"那我先把粥搁灶台上去。"
她说完转身往灶房走。
陈氏站在廊下,看着走远,才把胸口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孙氏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才走过来说了一句。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氏把手放下来,点了点头。
陈氏和孙氏并肩穿过院子,往堂屋那边走去。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杨氏和老宋头老两口在中间支起了一个炭盆烤火。
陈氏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叩了叩门。
"爹,娘,是我。"
屋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凳子腿蹭过地面的声响。
杨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干硬。
"进来吧。"
陈氏推开门走了进去,孙氏跟在她身后半步。
油灯火苗被开门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宋头坐着,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杨氏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扣着桌沿,面前摊着一块旧帕子。
产婆刘婆子和他们打过一声招呼之后就走了。
杨氏看见陈氏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娃生下来了,你不照看着,跑过来做啥?"
陈氏在老宋头跟前站定,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没有坐下。
"娘,我来跟您和爹说个事儿,那孩子……我想留下。"
杨氏抬起眼来看陈氏,那双眼睛像是要把陈氏看穿似得。
"留下?陈氏,你晓得你在说啥?"
"那孩子手长成啥样,耳朵啥样,刘婆子都跟我们说了,你留下他,就是个累赘,往后谁养?你养?你拿啥养?"
陈氏站在原地,没有躲开杨氏的目光。
"我养,已经分家了,我三房的事儿不劳爹娘操心。"
杨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分家?你倒是记得分家,你既然晓得分了家,那你说说,分了家你住哪儿?吃的谁家的米?烧的谁家的柴?"
陈氏站在桌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杨氏见她没吭声,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三房是分了家,可你分了家还住在老宅里,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一口锅里吃饭。”
“你带着大花小花平儿,张嘴就是四张嘴,吃的哪一粒米不是你爹从地里刨出来的?你倒好,分家俩字说得响亮,你倒是另起炉灶啊?"
陈氏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小花在家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劈柴烧水做饭洗衣,哪样是推了的?"
"她干的那些活,顶得过四张嘴吃饭?"
杨氏的声音拔高了,火气积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你一个人干了多少活?”
“就你挣的那点子儿,光是给大花那个赔钱丫头买药就嚯嚯没了,要不是老宅这口锅养着你,你三房拿什么糊口?"
杨氏听了,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宋头,老宋头端着茶碗没抬头,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杨氏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截,"你三房如今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
“大花那个样子,你带着她再拖一个残废娃娃,往后谁家敢跟你们三房来往?你是要把平儿和小花也拖下水?"
陈氏站在桌前,两只手在身前攥了攥又松开。
"娘,平儿是平儿,一码归一码,没有谁拖累谁一说,那孩子,也留着宋家一半的血。"
杨氏冷笑了一声,偏过头去看老宋头,"一个聋哑残废的娃娃,留下来你是在害她!"
老宋头一直没抬头,手里那只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
他听着杨氏的话,等到她把最后一句话落地了,才把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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