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个骗子
言祀小小一个缩在被子里,刚才那阵疼劲儿缓过去后,才慢慢把脑袋探出来。
他额头还湿着,几缕黑发黏在脸侧,眼睛半睁,显得没什么精神。
夏油杰刚买了米汤回来,用保温杯装着,还热着。
见小孩终于肯露脸,他轻轻捏了捏小言祀的脸,指腹擦过他颊边未干的泪痕,低声问:“饿不饿?”
小言祀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他从前没被这样轻声细语地对待过,不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夏油杰倒不在意,把米汤倒进小碗里,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小言祀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米汤很软,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他空荡荡的胃。
夏油杰喂得很慢,每喂一口,就极轻地蹭一蹭他的小脸,像在确认他还在。
这是夏油杰养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时养出来的习惯,碰到安静乖巧的小孩,总会不自觉地亲近。
小言祀被他蹭得偏了偏头,却没躲开。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喂过东西了,久到他都分不清这算不算真实。
五条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
他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看着。
看见小言祀小口小口喝米汤,他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才松了一点。
他想说:“我也要喂。”
又怕把人吓着,最后只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小孩露在外面的手背。
小言祀缩了一下,抬眼看他。
五条悟咧开嘴笑,小声用日语嘀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小言祀听不懂,只是觉得这个白头发的怪人笑得很蠢。
他偏回头,继续喝米汤。
家入硝子坐在床尾,正把刚买回来的毛巾和儿童牙刷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样摆好。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边,把她垂下的发梢镀成浅棕色。
她没说话,但明显也松了口气。
米汤喂到一半,小言祀就有些困了。
眼皮一垂一垂的,还强撑着。
夏油杰把碗放下,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又擦干净手指,动作细致得不像在照顾一个只认识半天的孩子。
五条悟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人在高专时也是这样照顾惠和津美纪的,便不觉得奇怪了。
五条悟妈妈身份都被剥夺了。
“睡吧。”夏油杰用中文说,声音很轻。小言祀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慢慢闭上眼,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夏油杰把小碗和勺子收拾好,端着去洗。
五条悟还坐在那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小团子,像在守什么易碎的宝贝。
硝子轻声开口:“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
五条悟没回头,只咕哝了一句:“我就是想看看他。”
他是真的想。
这孩子越安静,他越舍不得挪开眼。
因为他是言祀。
小时候的言祀。
那天晚上,三个人就留在医院里。
病房没有多余的陪护床,他们便轮流守夜。
夏油杰先守,让五条悟和硝子睡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五条悟不睡,硬要趴在言祀床边。
夏油杰劝不动,只好由他。夜深了,小言祀在睡梦中忽然皱起眉,呼吸急了几拍,像做了噩梦。
五条悟立刻坐直,又不敢碰他,只能压低声音喊硝子。
硝子过来看了看,说只是梦魇,伤口也在恢复,不用太担心。
五条悟“嗯”了一声,仍旧不放心。
他把手虚虚搭在床边,守着。
黑暗里,他听着小孩细细的呼吸声,突然特别想回到2006年。
想抱住那个已经长大,总是笑着的言祀,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事都告诉他。
可他知道,言祀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提这些。
他只需要有人安静地坐在床边,像现在这样。
第二天,小言祀醒得早。
天刚亮,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响动。夏油杰给他擦了脸,又喂了半碗。
今天五条悟学聪明了,他让夏油杰用中文教他,他依葫芦画瓢地念:“早、安。”
声音很怪,但小言祀听懂了。
他看了看五条悟,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五条悟被护士叫出去,小言祀才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极小声地“嗯”了一句。
夏油杰听见了,弯了弯嘴角。硝子也听见了,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低低笑了。
窗外有鸟飞过,晨光铺了满屋。
他们只有十天。
这十天里,至少让这个孩子少疼一点,多被看一眼。
那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管家李树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着那件旧式深灰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脸色很不好,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时,像一下老了十岁。
三个少年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在床头,一个立在窗口,谁都没说话。
床上的孩子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呼吸轻,露在外面的手背还有未消的淤青。
李树在警局做完笔录才过来,已经听说了言家的事。
言父言母忽然犯病,两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他去言家时,只看见满院血脚印和正厅里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警察说,是几个外国少年把孩子送到医院的。
他起初还担心那些人另有所图,此刻站在病房外,见那三个少年守着孩子,心才慢慢落回肚里。
李树走进门,朝三人郑重地鞠了一躬,用带着点地方口音的中文说:“谢谢你们救了少爷。”
五条悟听不懂,见老头突然弯腰,吓了一跳,忙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走过去,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应:“没什么,我们刚好路过。”
李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这是谢礼,不多,请一定收下。”
夏油杰摇头,把信封推回去:“不用。”
李树又推,夏油杰继续摇头,一来一回,最后李树叹了口气,把信封收了起来。
管家和言祀的感情本就一般。
言祀自小被父母折腾得厉害,见人总不爱说话,对李树也谈不上亲近。
李树虽然管家,但照顾言祀的机会不多。
此刻病床上的言祀安安静静地躺着,对李树的到来毫无反应。
他向来如此,痛也好,饿也好,都自己缩着,像一株没人管的野草。
李树伸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角,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三个少年,说:“少爷命苦,以后还请你们……多来看看他。”
说完又鞠了一躬,退到门外。
五条悟见人走了,才小声问夏油杰:“他刚才说什么?”
夏油杰说:“他谢谢我们,还让我们以后多来看言祀。”
五条悟“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小言祀在这时动了动,像被说话声吵醒。
他慢慢睁开眼,看见门口那道熟悉的旧灰身影,又缓缓把眼睛闭上了。
他没有叫人,也没有出声。
李树在门口站了几秒,终究没有进去,只低声对护士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夏油杰看着李树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之后,三个人又守了八天。他们没再提钱,也不再提“远房亲戚”。
每天只是喂饭、擦脸、在言祀疼醒时小声陪他说话。
小言祀从最初的无视,到后来肯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偶尔还会在五条悟用怪声怪调的中文逗他时,极轻地弯一下眼睛。
第十天,他们快要离开了。
清晨,病房里还很安静。
夏油杰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五条悟把刚学会的“再见”磕磕绊绊说了一遍,硝子没说话,只把一根棒棒糖放在言祀枕边。
小言祀睁着眼睛,看他们走到门口。他忽然小声问:“你们以后,会来看我吗?”
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夏油杰回头,笑着说:“会的。”
五条悟虽然没听懂,却也跟着点头。
家入硝子看着小孩那双紫色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小言祀没再问,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们离开。
门关上,房间又空了。
可那根棒棒糖还静静躺在枕边,包装纸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伸出手,把糖攥进掌心,没吃,就那么握着。
窗外天空很蓝,像谁的眼睛。
但是,他们没有再来了。
三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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