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们真残忍啊
2006年。
三个人回到原世界。
他们还站在别墅的楼梯口，和离开时一样，空气里残留着游戏厅里的薯片味。
时间被谁按下了暂停，又突然松开。
三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沉默着。
五条悟发尾有些乱，夏油杰的袖口卷在小臂上，掌心全是湿乎乎的汗，硝子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得只剩一根棍子，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几乎要被咬断。
没有人先开口。
十天的记忆是沉在河底的水草，一茬一茬地缠上来。
他们见过那栋大宅，那座医院，那个疼得掉眼泪的小小身影。
回来以后，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可他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二楼的门忽然被推开。
穿着身旧睡衣的言祀从楼上下来，走得慢吞吞的，像还没睡醒。
黑色长发散在肩后，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
他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刚想打哈欠，五条悟已经扑了过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腰，把他抵在楼梯扶手旁。
“肉包子……”五条悟声音发闷，脸埋在他肩窝里，似乎言祀是个丢了很久的人终于又见到了。
“嗯？”言祀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懒懒垂眸，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语气照旧。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贴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言祀被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推开，就那么由着他。
硝子先一步走到沙发旁坐下，把已经空了的棒棒糖棍丢进垃圾桶，又撕开一根新的，是草莓味的。
夏油杰走到言祀身边，伸出手，极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腕，低声说了句：“我们回来了。”
言祀：？
说你妈的鬼话呢。
言祀拍拍五条悟的背，示意他松开。
五条悟不情不愿，言祀给了他一拳，他才完全松开。
言祀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扫了他们一眼：“说说吧，遇见什么了，一个个跟死了爹似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夏油杰先开口。
他把“异世界十日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到他们掉进了1996年，误入了言家老宅。
硝子补充了医院那段，语气平淡，却始终没提自己当时手抖得厉害。
五条悟听到最后，忍不住插嘴：“那房子大得离谱，你爹妈……总之我们把你送到医院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在斟酌哪几个词不会伤到眼前这个人。
言祀听完，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往后仰，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黑色发丝从肩头滑下。
言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眼看向面前三个表情各异的同期，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笑意。“我倒是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残忍。”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五条悟听得一怔，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言祀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居然跑到我小时候去，看见了那副鬼样子。”言祀歪了歪头，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很可怜吧，那时候的我。像只快死掉的小猫，对不对？”
平心而论，确确实实感受过那段日子，言祀觉得那并不美好。
十岁之前，比如五六岁左右的时候死掉，反而还不错。
十岁之后一直带着点丧气的求自己不要死，去找找好玩的东西再死。
就这么求着自己活过一天，又活过一天。
夏油杰没说话。
硝子也没接话。
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他们知道言祀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明明可以不承认，或者干脆当个玩笑带过去，可他偏要挑明，偏要用那种漂亮又锋利的语气，把十岁的自己从记忆里拎出来，摆在他们面前。
“所以呢？”言祀看了他们一圈，笑得更深了些，“你们想看见我什么反应呢？”
去了就去了嘛，没必要告诉正主这件事吧？
穿越嘛。
言祀觉得是系统出问题了，或者未来的自己找乐子。
啊，自己居然活了很久吗？
真神奇。
言祀的那句话一出来，五条悟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他偏过头看言祀，蓝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刀。
夏油杰本来端着杯水，指尖在杯沿停住。硝子没抬头。
言祀却笑得更厉害了。
弯起的紫色眼睛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跑到一个刚死了爹妈的小孩面前，又喂饭又擦脸又守夜，等人家开始黏你们了，拍拍屁股走了。”
“你们说，这算不算最漂亮的一场霸凌啊？”
他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点玩味的尾音。
五条悟的喉咙像被塞住，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我们只是……只是想陪陪你。”
“我知道啊。”言祀懒洋洋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所以我没说你们做错。”
“只是好残忍啊，这种‘只有十天’的善意，对一个没人管的小孩来说，和让他做了场很好的梦再把他叫醒，有什么区别？”
“他后来肯定一直盼着你们去看他。盼着盼着，也就死心了。”
夏油杰终于出声：“别这么说。”
他的声音有点低，像在忍着什么。
言祀抬眼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杰你急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呀。他当然会死心。你们没有再来，他等不到，自然就学会不等了。”
五条悟声音闷闷的：“可我们已经回来了。能怎么办，我们又不能留在那儿。”
硝子靠在一边，忽然问：“你怪我们吗？”
言祀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嘴边的笑淡了一些，像在认真想。
过了几秒，他说：“不怪。要是当年真有人这样看我几天，我大概也不会把那些日子全忘掉。”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铃被吹得偶尔响一两声。
五条悟沉默着再次抱着言祀，夏油杰坐在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指尖，硝子把棒棒糖从嘴边拿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言祀似乎觉得气氛太闷了，忽然又笑起来，伸手推了推五条悟：“行了，鼻涕别蹭我衣服上。”
五条悟没动，反而抱得更紧，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以后会一直陪你。”
言祀笑了下：“哦，那你好棒哦。”
夏油杰忍了忍，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嘴角。
硝子骂了句：“肉麻。”
几个人又闹起来，像要把刚才那些化不开的东西全搅散在笑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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