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误会尽消
麒麟商船虽比不得海盗船只巨大,却也体积颇大,此时船侧碎裂破孔,顷刻之间大量海水汹涌而入。如此大体积的船只沉没下去,立时便在海面上形成一个极大的旋涡来。海盗船只即便是身大体重,尚自不敢靠得太近,而头先为逃性命而跃下船去的伙计,尚未游得多远,便被旋涡吞噬了下去,立时不见了踪影。
厉抗同宋小姐滚倒在甲板上,尚不及挣扎起身,便随着船只沉入了海中。厉抗几曾经过如此情形,甫一入水中,只觉冰冷的海水四面将自己包裹围绕,心下先自慌了,当即便就失声。才一张口,口鼻中便被灌满了海水,人经得这一刺激,更是想大口呼吸。厉抗连喝得几口海水,心下更是慌得不行。
旋涡旋转不停,片刻间便将偌大的麒麟商船吞噬下去,足见其吸力之大。厉抗身不由己,被海水刺激之下,慌乱之中本能的求生,只觉身旁有物,也不管是什么,死死地抱定了不松手。只觉翻滚激荡,整个人如同散了一般,头疼欲裂,几欲昏迷。
当人被旋涡直吸入海底深处之后,旋涡旋转之力渐轻,海底浮力渐重。直到旋涡旋转之力消失之时,人便会被海水的浮力直托上海面来,其力之大,犹如人被从海下直抛上来一般。厉抗早已窒息得将近昏迷,只觉便要如此死去。直到头顶一轻,口鼻中一股清新的空气直灌进来,只觉喉中尽是咸涩的海水,不由得放声咳嗽起来。
直将喉中海水咳得尽了,厉抗这才稍稍缓得一口气过来,眼见四面漆黑一团,海波微微荡漾,哪里有刚刚惊险万分的景象?他却不知自己被旋涡带入海底,早已是偏移了位置,更兼被浮力这么一带,更是远离了自己沉没的地方。
过得片刻,厉抗才算定下神来,低头看看,才知自己一直紧抱着的竟是半截被炮弹轰断了的桅杆。也亏得厉抗抱定了这截粗大的桅杆死不松手,不然若单只他一人,也必不能被海水的浮力带回海面,终是葬身海底了。
桅杆虽被炮弹轰断,却也不短,厉另一端略略细得一些,上面残留的帆布竟然缠绕着一个人。那人整个浸泡在海水中,一动也不动,随了海水的翕动且浮且沉,也不知是生是死。
厉抗被上泉信纲打落下淡海之前,一直在淡海边将养伤势,闲闷得慌了,便在淡海广袤的湖水中游水解闷,倒练就得一身好水性。此时海面平缓安静,他放开桅杆,游到那人身旁,双脚踩水,空出双手将那人托起身来。好在大家都浸在海水中,使力不需如平常般大,不然厉抗双臂无力,慢说将那人托举起来,便是翻转过来都难办到。
厉抗将那人从水中托起翻转,令其仰靠在粗大的桅杆上。微弱的月光照耀下看得分明,那人竟是这船队的主人,神秘的宋大小姐。眼见她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也不知能不能活得转来。厉抗平日里见着女子都有些面红的,这时见那宋小姐一身湿得透了,黑色长衫紧紧裹在身上,身材起伏一览无余,更是面红心跳。只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许多,就手在宋小姐腹部推拿数下,只见宋小姐口鼻中流出水来,忽地咳了几咳,终是醒转过来。
厉抗喜道:“好了,你醒了。”
宋小姐睁开眼睛,茫然道:“我……我死了么?”
厉抗一手揽定桅杆,伸出手来扶住宋小姐,怕她跌入海中,笑道:“天可怜见,咱们竟然没被淹死。”
宋小姐喘息得几下,慢慢定下神来,道:“这……这是在哪里?”
厉抗茫然四顾,只见四面皆是无际的海水,直蔓延到一片黑暗中去,不由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宋小姐转过头来瞧着厉抗,忽地惊觉自己与其靠得太近,厉抗一只手更是揽在自己腰间,不由失声喝道:“无耻的淫贼,拿开你的脏手!”竟一拳直向厉抗面门击来。
厉抗哪会想到她突然出手袭击,被宋小姐一拳击在面上,虽然宋小姐虚弱之下手上无力,到底也是吃了一惊,“啊也”一声,失手跌入海中。宋小姐只觉腰上一轻,失了倚靠,一惊之下也跌入海中去。
厉抗还好,在水中翻得一个身,便就浮起。那宋小姐竟是不识水性的,此时虚弱得紧了,落入水中只惊呼得一声,尚不曾挣扎便就沉了下去。亏得宋小姐被帆布缠绕得结实,不然厉抗也难救她。只是那宋小姐虽被帆布缠绕着不至沉入水中,却手足乱舞,载沉载浮,只能大口喝水,便要回到桅杆上却不能够。
厉抗伸出手来,叫道:“抓住我的手,我拉你过来。”
谁知那宋小姐竟极是气硬,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便是淹死,也绝……绝不让你这……淫贼碰我!”
厉抗只觉哭笑不得,枉费自己在船上还一力维护于她,不想现下还是被她骂成淫贼。心知此事出于误会,此时也不好解释,眼见她在海中挣扎颇是可怜,只得伸手扯动帆布,拉得近了,任她自己爬上桅杆来。
宋小姐双手紧揽了桅杆,再不敢放,口中喘息不止,又吐出许多海水来。厉抗待她喘得停了,才问:“你好些了么?”
宋小姐把脸一横,道:“淫贼,不要你来假好心!”
被人左一个淫贼右一个淫贼的连声谩骂,于厉抗来说还是头一遭,自也有了些怒气,心中暗道若不是我,只怕你早已是淹死了去,此时却来恶言相向,你便是千金小姐又如何?蝶舞贵为公主,一呼百诺,也不曾对我有过一句重话。如此想来,心下更气,扭转了脑袋不去理她。
过得半晌,只听得宋小姐嘤嘤低泣,竟然哭了起来。这一下把厉抗闹了个手足无措,心中暗道莫不是自己当真冒犯了她?忙道:“你……你怎么了?”
迷朦地月色下,宋小姐面上满是泪水,被月光一照,反射出淡淡的光亮来:“我……我的船,还有老总管……百多名伙计……没了……都没了……”
厉抗听得她这么一说,心下也自一痛,想来魏风韩诗两人,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这两人虽各有些厉抗不敢苟同之处,倒也算是一条好汉,更为了夺*族财产远涉朝鲜。自己与他们一路行来,相交虽是不深,却对他们大是景仰,不想这两人竟然命丧大海。想到魏风一路上担惊受怕,为了那无数的宝藏片刻也不敢分心,这时与宝藏同埋深海,却不知究竟是幸也不幸。
如此感慨一番,却见宋小姐一直哭个不住,心下一软,安慰道:“虽然他们都不幸遇难了,好歹你还留了条命在,已是万幸了。”
宋小姐怒道:“那么多好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留你这个恶人在世上?为什么你不淹死?”
厉抗本自见她哭泣,心下不忍出言安慰,不想又被她恶言相向,心下着恼,摊手道:“我若淹死了,谁来救你?”
这话倒是实实在在,只是在宋小姐耳中听来,却变成厉抗在出言轻薄,不由得更是恼怒,骂道:“我本以为你与那两人略有些不同,想不到也是一丘之貉!淫贼,你不得好死!”
厉抗心下恼怒更甚,面上却不怒反笑,想到韩诗在船上戏弄宋小姐时的话,一时脱口而出,道:“我是淫贼,你是小贼,咱俩可不是天生一对么?”此言虽在,斯人已逝,厉抗心中不由得暗暗神伤。
月光下宋小姐面上一片惨白,想来定是气苦得紧了,只怕若不是她不识得水性,此时便要过来杀了自己。厉抗瞧着心下不忍,正要出言道歉,只听得宋小姐骂道:“对付你们这些贼人,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偷别人的东西,我便偷你们的东西,让你们空欢喜一场。我这也算贼么?”
厉抗面上微露冷笑,心中暗道,魏风韩诗两位大哥所做之事为国为民,却又岂是你区区一个千金小姐所能想见?只是恼她不问情由对自己谩骂,懒得同她解释,冷笑了不做声。
宋小姐道:“现下无话可说了么?你们这些贼人,个个都是该死!”
厉抗冷冷一笑,不去理她,转了头望着无边的海面,心下不由得担忧起来,这无船无食,两个人在海上挣扎,生还的机会何其渺茫……
★★★
当太阳从海上直蹦出来的时候,厉抗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在漆黑一团的海上飘荡,人会觉得很害怕,一种无端端的害怕。任你意志再坚强,都逃不过这种感觉,那种无助的感觉会将人完全包裹,一点一点地吞噬人的意志,让你恨不能沉入海底去。然而当太阳渐渐的升高之后,厉抗却恨不能重回到夜间去。
炽人的光线无遮无拦的直照下来,从海水中反射到人的眼里、面上,刺得人生疼。厉抗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头埋入水中,籍着海水来清凉自己。然而沾在头上发间的海水不一时便被阳光蒸发掉,带走身体内的水份,于是人便愈发觉得燥热难当。
厉抗伸舌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咽一咽燥得冒烟的喉咙,偷瞟一眼宋小姐。只见她全身浸在海水中,只余出双臂枕着脑袋,趴在桅杆上昏昏沉沉的。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纠结成一团一团的,上面尽是些盐粒。厉抗摸摸自己寸许长的头发,想来自己也是如此。
放眼四顾下,厉抗只觉入目尽是刺眼的白,晃得双眼疼痛。心中暗叹,只怕自己捡回来的这条命,也难支持得许久了。
一直不作声的宋小姐忽地道:“我们……我们快死了,对么?”
厉抗听得她声音温柔,不再对自己凶声恶气,转过头去,只见她面上一道一道的满是泪痕,想来是直哭了一夜的,原本圆圆的脸蛋一夜之间竟显得消瘦了许多。厉抗心下不忍,这人虽对自己喝骂不止,终究也是出于女性的自卫,自己堂堂男儿,却同她生了一晚上闷气,想来也是不该。于是轻声安慰道:“不会的,咱们不会死的。”
宋小姐凄然道:“你骗我,咱们就要死了的。不是饿死渴死,便是被海里的怪物给吃掉。我……我不要死……”
厉抗眼见得宋小姐精神恍惚,只怕她支持不住,忙大声道:“说哪里话?咱们福大命大,海盗的大炮都轰咱们不死,怪物更是不敢来吃咱们了。你还要回去的不是?你爹爹定还在等你的。”
宋小姐点点头,道:“是了,我爹爹还等了我的船队回去的。他说了,便是一文钱都不曾赚到,也不打紧……啊,不,我不要回去!我把船都弄丢了,货也都没了,我哪里还有脸回去见爹爹……我不回去……”
厉抗笑道:“不回去便不回去。你身手这样好,哪里不可以去了。”
宋小姐抬起头来,瞧着厉抗,道:“你身手也不错啊,却不用在正道上。做什么要去偷东西呢?”
厉抗摇摇头,道:“韩大哥说,凡事万万不可只瞧一面,若你只瞧见这事情的一面,就想当然的以为便是如此,那你就大大的错了。不想这话果然应验……”缓缓道来,将魏风韩诗两人盗宝的目的讲给宋小姐知道。
宋小姐惊讶得微张了嘴,道:“这么说来,我……我竟然误会你们了……”
厉抗笑道:“这不能怪你,我遇着他们俩的时候,也误会了他们。只是……他们确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贼人,却不过是贼人中的英雄好汉。”
宋小姐偏了头瞧着厉抗,道:“那么你呢?也是个有名有号的贼儿么?”
厉抗摇摇头,道:“我连当贼儿都不配,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罢了。”
宋小姐道:“昨夜我见你站在甲板上喝呼指挥,那个镇定自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一名将军呢。”
厉抗心下苦笑,若说自己是将军,算来自己也曾是。只是如今这平大将早已是死了,只留下这么个废物厉抗,百无一用,还是莫说出来丢脸吧。想到此处,厉抗笑道:“宋小姐说笑了,我一个小百姓,哪里配当将军了。”
宋小姐微微一笑,低了头道:“我哪是什么小姐,我有名字的……我叫书妤。”
厉抗略略一愣,不想这宋小姐这时竟对自己如此客气,连名字都告诉自己知道。他却不知人在危难之时,尤其是女性,最是易与患难之交接近,更兼此时误会已消失,两人患难与共,同舟共济,不自觉间距离已自接近不少。厉抗哪里知道这许多,楞楞地道:“哦……书妤小姐。”
宋书妤道:“都说我不是什么小姐啦。我爹爹虽然受下面的人尊敬,但是我一直不曾在他身边的,他们都叫我书妤。”
厉抗笑道:“是了,书妤。”
宋书妤笑道:“你呢?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老是淫……乱叫你吧。”想到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怒骂厉抗,不由得面上一红。
宋书妤苍白的面上浮上些血色,在阳光的折射下倒平添了些的妩媚,厉抗瞧得不由一痴,竟看得呆了。
宋书妤见厉抗呆呆地瞧着自己,不由得面上更红,心下略有些着恼,愠声骂道:“还以为你是好人呢……”
厉抗被这一骂,回过神来,不觉有些尴尬,摸着脑袋道:“我……我叫厉抗。”
宋书妤轻声念了两遍,问道:“那……那个好凶好凶的人叫什么名字?在朝鲜的时候我可把他害惨啦。”
厉抗笑道:“那人姓魏,单名一个风字。人如其名,真是威风得紧。江湖上有个外号,叫‘浑水摸鱼’。”
宋书妤抿嘴轻笑道:“浑水摸鱼,真真是有趣。只是在朝鲜的时候却被我浑水摸鱼了一把。”
厉抗笑道:“是了,我却不知你在朝鲜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魏大哥着了道儿。魏大哥这人极是要面子,怎地都不肯说来听听。”
宋书妤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那时我正在那座城里进些货物,正瞧见他鬼鬼祟祟的在一个大户家附近张望。我还道是寻常偷儿,一时性起便跟了他后面去瞧。后来听他自言自语,便知道他是咱们大明朝的人,当时我便生气,竟有大明朝的人跑到外国来偷东西,白白的丢咱们大明的脸,那时我可不知道他竟是这么一个英雄。待得后来夜了,他便去那大户人家偷东西,想来他也太过托大了,我缀在他后面,他硬是不曾发见。待到他进了别人的屋子,我便在屋外捅破窗户纸,放了些迷香进去,便把他给迷倒了。”
厉抗心下好笑,想不到魏风竟是被宋书妤用区区迷香给迷晕了过去,这才被朝鲜官兵给抓住,怪不得他视为奇耻大辱,定是不肯说。
宋书妤又道:“其实我若知道他竟是这么个大英雄,我也必不去整他啦,还会帮着他一块儿去偷呢。”
厉抗笑道:“是啊,后来韩大哥来了,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把剩下的东西给取了回来的。”
宋书妤面上一红,道:“那个高高瘦瘦的,不是什么好人。”
厉抗一愣,随即恍然,韩诗英雄一生,却只好色这一点不好,只是如今一切功过是非,皆化尘土,不由叹气道:“人都死了,便是对你有些冒犯,也都一笔勾销了。”
宋书妤也黯然道:“咱们也会死在这里么?”
厉抗笑道:“不会的。”指着怀中抱定的桅杆道:“你瞧,老天爷可怜咱们,给咱们这么大一根木头,说不定也会再给咱们一艘大船也难说呢。”
宋书妤盯着厉抗面上,忽地面上转喜,指着厉抗身后大声道:“真被你给说中了,老天爷真给了咱们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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