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关于职业选择的沉痛反思
亚瑟捧着那只温热的茶杯，花了几秒钟才从恍惚中缓过神来。
他低头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窗台晒太阳然后化成一滩饼的小鸟。
“哈德森太太泡茶的手艺真是——太厉害了，”他说，“我平时在旅店喝的都是那种泡了太久变得又苦又涩的东西，我已经快要忘记茶原来可以这么好喝。”
“哈德森太太的茶是221B的支柱产业之一，”华生医生说，把那罐蜂蜜放在桌角便于取用的位置，“支柱产业之二是她的炖菜，之三是她的苹果派。”
福尔摩斯已经结束了那个酸碱实验的展示。
他把滴管清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用一块干布擦手，然后走到壁炉边他那把固定的扶手椅里坐下，姿态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专注，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仪轨，可以进入一段更舒适的时光。
“你打算在伦敦停留多长时间？”他问亚瑟，语气自然的随和，并没有侦探审问疑犯时那种刻意收敛的锐利。
亚瑟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目前来说，至少到十月。牛津那边要到十月才举行毕业典礼，我现在还没拿到正式的学位证书，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法正式入职。”
“你之前提到过诺福克那所文法学校的教职，”查尔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愿意等你到十月吗？”
“他们愿意。”亚瑟说这话时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既感到庆幸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校长是个很爽快的人。他说他看过我的成绩单和推荐信之后，当场就给我口头确认了录用。
“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正式入职的前提是我顺利毕业并拿到学士学位。所以我现在处于一个‘已经被预定了但还不能上岗’的奇怪状态。”
他说着，用一种又自嘲又无奈的语气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明亮的坦然。
“所以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在伦敦游荡。这听起来很自由，但实际上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来填补这段时间的空缺。
“伦敦不愧是大城市——我设想的职业全部都失败了。精算师，教职工作，连家教都没有人要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轻快的，像在讲述一件已经消化完毕的趣事，但查尔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末端还挂着一点他没有说出口的遗憾。
“家教也失败了？”查尔斯问，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
“完全失败。”亚瑟说，语调里带着一种事后的释然，“我去了三四家介绍所，填了表格，做了登记，还参加了一次面试——那位太太问我能不能教她儿子拉丁文，我说可以，然后她让我当场示范一段。
“我选了凯撒的《高卢战记》开头那一段，背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听起来确实很古典，但我儿子才九岁，他可能更想学法语。’”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能不能教法语。我说我能读，但口语不太行。然后她说了句‘那真是遗憾’——你知道那种语气，就是那种‘你已经出局了但我不想直接说出口’的语气。”
华生在一旁听完了这段叙述，用一种带着思考的表情看着亚瑟。
“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不去试试文书类的工作？或者助理？你写作能力很好，而且能在学术环境里生存的人一般也擅长处理文字。”
亚瑟转头看向华生，目光带着一种被问到了关键问题的停顿。
“说实话，我试过。但那些职位大多要求两年的相关经验，或者一封来自伦敦本地雇主的推荐信。
“我没有经验，也没有本地雇主。简历递出去基本上就是石沉大海——只有一封回信，说‘感谢您的申请，但我们目前不招新近毕业生’。”
查尔斯听到这里，忍不住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不然我也不会最后只能搞文学。”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注意到华生医生的表情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华生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查尔斯，像是刚才那句话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之后，正在他的脑中以新的角度重新排列。
“你说‘最后只能搞文学’？”华生问，语调平稳，但查尔斯能听出那平稳底部有一丝正在上升的疑惑。“你选择写作的原因是——你找不到别的工作？”
华生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复杂，像是这个答案正在迫使他重新调整对查尔斯过去几个月的理解。
查尔斯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带着一种更加鲜明的沉痛。
“而且我这次发论文，没好意思让老师垫付版面费。你知道吗，那笔钱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昂贵。所以我更确信了——搞学术不能致富。”
“所以说，你写《无人生还》，写《发条夜莺》，写那些让读者嚎叫着追连载的故事——是因为在别的领域找不到工作？”华生问。
他依然在用那种审慎的语气，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查尔斯露出了一个格外坦诚的表情，摆了摆手说：“没错，四个月前的我在伦敦的就业市场上就是一小张无人问津的废纸，但没关系，我是作家，我可以书写我自己。”
亚瑟在旁边发出一声同病相怜的叹息。“辛苦了。”
华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似乎在借助这个动作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放下茶杯时，查尔斯看见他嘴角那抹努力压制的笑意终于还是浮了出来。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拒绝你的人知道他们错过了什么——他们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华生说。
“是啊。”福尔摩斯赞同道，露出一个笑容，“但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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