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不必有顾忌
人们常说六月的天易变,其实八月也不遑多让。
明明上午还是艳阳晴天,下午却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八月初的时候成元帝又生了场病,叶戚不但要处理自己的公务,还要每日去御书房,协助批阅奏章,时时应对成元帝的召问,内外奔走,几乎不得闲暇。
这日他刚回到府邸,官服还没脱,宫里便来人传话,陛下召他即刻入宫。
传话的人是成元帝的贴身太监德全的干儿子。
突然想到什么后,叶戚眸色一变,匆匆与许岁安说了两句安抚的话语,便随着德平进宫。
路上给德平塞了银子后,叶戚才从他口中得知,是宸王在江南那边出事了。
叶戚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呼出口气,接下来又有得忙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叶戚简单整理了下衣冠,又端正了神色,这才慢慢走进去。
“陛下.....”
礼还没行完,就被成元帝虚弱又疲惫的声音打断,“不必多礼,先坐。”
叶戚直起身去看成元帝,只见他斜倚在铺着锦褥的御座之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往日锐利的眼眸蒙着一层倦怠晦气。
叶戚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垂首在旁的椅子上落座。
刚坐下,德全就捧着一堆折子递到他面前,叶戚眼神一顿,抬眼看向成元帝。
“你看看这些折子。”成元帝道。
叶戚应声,接过德全手中的折子翻看,全是御史言官和江南那边的官,弹劾宸王纵容手下贪墨灾银的内容。
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宸王手底下的人是如何虚报灾民名册,如何克扣赈银,如何倒卖官粮中饱私囊。
叶戚面上大惊,立即从椅子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陛、陛下......这.....”
成元帝按着眉心,声音哑得厉害,冲他道:“先起来。”
叶戚咽了咽口水,慢慢站起身,静候成元帝接下来的话语。
“此事你怎么看?”成元帝道。
叶戚垂眸,语气审慎:“臣粗阅奏章,诸多指控言之凿凿,事关赈灾银两与江南万民,绝非小事。只是如今仅有一面之词,尚未查证实情,不敢妄下论断。”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成元帝,见他神色没有变化,才又继续道:“宸王奉命督办江南赈灾,身负重任,想来断不会明知故犯。难保是底下官吏暗中作祟,亦或是地方官员别有居心,借机构陷。”
末了,叶戚躬身拱手,沉声道:“臣恳请陛下先遣可信之人前往江南实地核查,厘清虚实,再行处置,以免酿成冤屈,动摇江南民心。”
成元帝缓缓松开按压眉心的手,浑浊的目光落在叶戚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南局势紧要,旁人前去,朕难以安心。”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添了几分郑重:“叶戚,此事你去办,无论是底下官吏私相舞弊,还是宸王确实疏于管束、知情纵容,全都给我查清楚,不必有所顾忌。”
叶戚心底叹气,这事果然落到了他身上,但面上不显半分,依旧沉肃凝重,跪地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
成元三十三年,十月初,宸王被急召回京。
肖宸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很厉害。
江南赈灾的事务尚未完全收尾,圣旨便一道接一道地催促,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他不得不连夜启程,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进城门的时候,肖宸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或许只是父皇病中念他,或许是他离京太久,朝中又生了什么变故。
父皇素来疼他,从小到大,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即便偶尔惹了祸事,也多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这回江南的事虽说闹出了些动静,但他自认问心无愧,底下人那些勾当他是真不知情,回去同父皇说清楚便是。
然而他没能见到成元帝。
马车直接被拦在了宫门外,来的不是传旨的太监,而是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军。
“陛下有令,请宸王先行回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肖宸愣了片刻,但很快便回过神,怒上心头,刚要发火骂人,可想到什么后,便又硬生生将那股气咽回去。
禁军统领秦旻侧身退开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肖宸捏紧了拳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回了王府。
从那天起,宸王府的大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府外的街道被清了场,每日只有禁军轮换值守的脚步声。
府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连采买的菜蔬都是禁军送到门口再由里头的人搬进去。
肖宸起初还试图写折子递进宫,托人带话给成元帝,可折子送出去便石沉大海,带话的人也再没了回音。
强烈的不安使得他开始在府上大发脾气,但就算闹得再大,父皇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心底隐隐升起某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但很快他急促摇头,觉得不可能。
从小到大,父皇从未亏待过他。
因为生母早逝的缘故,父皇对他这个儿子格外怜惜。
旁的皇子到了年纪便出宫开府,每月按例去宗学读书,唯有他,被父皇时常召到身边亲自教导,手把手教他写字。
有一年他生了场大病,父皇下朝后便守在他床边,亲手喂药,衣不解带地陪了他两天。
这样的父皇,怎么可能.....
*
成元三十三年。
十月初八,京中凡往日与宸王有所勾连、有过交际的朝臣,无论官职大小,尽数被连夜收拿下狱。
十月初九,大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滞。
成元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仍是那副病中未愈的苍白,但眸光中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宸王被带上殿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不少。
在府中数日,他吃不下也睡不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股精气神。
他跪在大殿中央,抬头望向御座上的那个人,嘴唇翕动,半晌只喊了一声:“父皇。”
声音沙哑,带着委屈。
成元帝却没有看他,只是斜眼看向身旁的德全。
德全立即会意,捧着沓折子站了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念了出来。
“宸王肖宸督办江南赈灾期间,纵容属吏贪墨赈灾银两十三万两,默许手下收受贿赂、倒卖官粮,且与不少官吏私相交通,数次私下密晤江南总兵.....”
早在宸王党的人被依次下狱时,不少朝臣就已经知道宸王会出事,但此刻满殿还是骤然变得死寂,不少人倒吸凉气。
叶戚垂着眼,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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