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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陈粟


贞观八年五月。民部在核查各州常平仓存粮时发现了陈粮积压的问题。

汇总册子是几个老书吏花了十几天核出来的。他们在民部大堂侧间逐页比对各协作区报上来的存粮数字,关内道、河东道、河南道、山南道,每个协作区下面列着各州常平仓的籴入年份、存粮数量、出粜记录、结余数字。

一个老书吏翻到岐州那一页时停了手,把算盘拉过来重新拨了一遍。拨完之后他叫旁边的同僚过来看。

“岐州仓有一批贞观三年籴入的粟米,一直没动过,压在账册最底下。”

同僚凑过来看了看,又翻到自己手里雍州那几页,说雍州也是。两人又把华州、郑州、汴州的账册逐页翻了一遍,发现好几处最早建常平仓的州都有类似情况。

老书吏把算盘又拨了一遍,说这批粮食存了四五年,管仓人的附条上写已经开始发潮。同僚说上报吧,再存下去发了霉就不能吃了。两人在汇总册子里夹了一张附条,把有陈粮积压的州县和大致数量列在上面。

房玄龄收到汇总册子是五月初三。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翻到附条标注了陈粮数量的那一页。民部尚书在这一页用朱笔把有陈粮积压的州县圈了出来,岐州、雍州、华州、郑州、汴州,好几处都是最早建常平仓的州。

朱圈旁边标注了各州陈粮的大致数量,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杠,表示此为概数有待复核。

房玄龄把这一页反复看了几遍,让内侍去叫长孙无忌、魏徵、杜如晦和民部尚书。

长孙无忌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兵部过来,把汇总册子接过去翻到陈粮那一页逐项看了一遍。看完铺开一张白纸,把各州陈粮的数字逐一抄下来,每抄一个数字就在旁边标注该州常平仓的建仓年份、历年籴入总量、历年出粜总量。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噼啪响了有一阵子。

“这几个州的陈粮加起来,总数不小。”长孙无忌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贞观三年、四年籴入的粟米,当时是按新粮价格籴的。在仓里存了四五年,有些已经开始发潮。”

房玄龄问:“潮到什么程度?”

“管仓人的附条上写的是部分粟米表面出现霉斑,不是全部。但再不处置,霉变会蔓延。”

“总数折钱多少?”

长孙无忌报了一个数字,又说这是按当年籴入价算的账面数。如果按现在发潮之后的实际价值,要打折扣。房玄龄问打多少折扣。长孙无忌说这个得等民部和司农寺核,他现在算的是账面数。

魏徵是第二个到的。他把汇总册子接过去直接翻到陈粮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抬起头,手里的册子还摊开在那一页上。

“常平仓的粮是用来赈灾的,这是铁规矩。但规矩定的是让百姓在灾年有饭吃。”他把册子放在案上,用手指在朱圈旁边点了一下。“这批陈粮再存下去发了霉,灾年拿出来也不能吃,那就是守着规矩坏了规矩的本意。”

“那魏公的意思是?”房玄龄问。

“陈粮出粜。把接近保存期限的粮食挑出来,按较低价格卖给百姓。出粜所得铜钱重新籴入新粮,常平仓的总存粮量不降,陈粮也盘活了。”

长孙无忌在旁边放下算盘,抬起头来。“出粜的价格怎么定?定高了百姓不买,定低了常平仓亏太多,新粮籴不回来。”

魏徵说:“比市价低一些,让百姓觉得合算,同时出粜所得足够籴回等量新粮。中间的差价由常平仓的历年结余补。”

长孙无忌又拨了几下算盘。“小仓结余少的补不起,得从协作区调。”

“协作区调度本来就是常平仓的常态,调粮和调钱是一个道理。”魏徵说。

民部尚书一直在旁边翻各州管仓人的附条,这时候抬起头来。他手指在“反复反映、无法可依”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陈粮出粜的道理是对的。但有个细节必须明确。”他把附条放在案上,“什么算陈粮?存放一年算不算?两年算不算?三年算不算?谁来决定哪一批该降价、哪一批该清仓?”

房玄龄问他的意思。

“如果标准不定清楚,各州自己随意定,粮食还好的被低价卖了,窟窿就出来了。或者该清的不清,霉在仓里,也是个窟窿。”民部尚书把岐州管仓人的附条单独挑出来,“这个管仓人说反复向上反映过,但没有条文可依,上面也不敢批。必须由民部和司农寺联合定一个统一的标准——存放几年以上算陈粟,陈粟按什么比例折价,几年以上必须清仓。标准定在纸上,各州照办。”

房玄龄在纸上记了几笔。“标准的事,民部和司农寺一起拟,拟完了拿到政事堂过一遍。先把原则定下来——存放三年为界,三年以上算陈粟。折价比例按年限分档。五年以上必须清仓。”

杜如晦一直在旁边听,没有插话。这时候他把刚才记的几个数字用炭条圈了一下,推到房玄龄面前。

“不是所有州都适合一刀切。”他说,炭条字迹果断,“有些州气候干燥,粮食存三五年和新粮差别不大。有些州气候潮湿——岐州靠近渭水,湿气重,同样的存粮年份,陈化程度不一样。”

房玄龄把他写的数字拿起来看了看。“那你的意思是?”

“标准可以统一,但各州在标准之上可以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微调。微调方案须报民部核准,不能自己说了算。”

魏徵看了一眼杜如晦推到案上的数字。“岐州的仓靠近渭水,每年这个时节仓里返潮最厉害。管仓人附条上写的就是岐州的情况最严重。”

“那就让岐州先动。”杜如晦说,“别等统一标准出来再动,那个仓的粮食已经等不起了。岐州先按现有条件出粜一批,算是首批试点。”

房玄龄把几个人的意见逐条记在纸上。先是长孙无忌核算的总数,再是魏徵提的陈粮出粜的原则,再是民部尚书提的统一标准,然后是杜如晦提的因地制宜和岐州先行。他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在纸背写了几条初步框架。

“明天把司农寺的人也请来一起议。陈粮标准的事,民部、司农寺、户部三家一起定。岐州仓最严重,先让岐州按现有条件出粜一批。”

任东到政事堂时几个人已经散了。汇总册子还摊在案上,翻在陈粮那一页。他把册子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到标注了陈粮数量那一页时停了很长时间。这一页上各州的陈粮数字被民部尚书用朱笔圈出来,朱圈旁边有长孙无忌核算时留下的炭条数字,有杜如晦在纸边写的几个地名和气候备注,还有房玄龄在纸背写的几行初步框架。

房玄龄从门外进来,看见任东正拿着那份册子在看。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岐州仓的陈粮最严重,已经让岐州先动。”房玄龄说。

任东把册子合上。“陈粮出粜不是新法子,前朝开皇年间也有过,当时叫平粜陈粟。”

“秘书省书库里应该有开皇年间的平粜记录。”

“有,”任东说,“魏徵翻旧档的时候见过。开皇年间平粜陈粟按存放年限分了三档折价,和你们议的这个差不多。只是当时没有协作区调剂,小仓亏了补不回来。”

房玄龄把刚才几个人讨论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杜如晦提的因地制宜时,任东说不同气候的仓存年限确实不一样,那个微调须报民部核准的附加条件加得对。说到岐州先行时,任东说岐州的管仓人反复反映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有人理他了。

诏书发下去时已是五月中。信使骑着快马从长安西门出去,马背上驮着的竹筒里装着陈粮出粜令。存放三年以上为陈粟,按当年籴入价七折出粜,五年以上按五折。各州根据本地气候可微调折价比例,调整方案须报民部核准。附在后面抄送了岐州首批出粜的数字,作为各州的参照样本。

岐州仓接到诏书后最先动。

管仓人姓郑,在岐州仓管了六年粮食。他接到诏书的当天就把仓门打开,让人把压在粮囤最底层的陈粟翻了出来。几个差役用木锨把陈粟铲到竹筐里,一筐一筐抬到仓房外面的石板地上,铺了满满一场院。

郑管仓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陈粟摊在掌心里看。粟粒表面有霉斑,灰白色的,手指一搓就掉了,搓掉之后里面的米芯还是黄的。

“这批还能吃。”他对旁边的差役说,“霉斑是表面的,晒两天就好。再晚两个月就不好说了。”

差役们拿着木锨来回翻,霉斑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之后变成了粉末,翻动时有霉味飘散开来。郑管仓让人在仓门口贴了一张布告,布告上写着出粜价格和每人限购数量。

岐州百姓围在仓外等着买。郑管仓站在仓门口,让差役维持秩序,一户一户放进来。每个进来的人先看粮,后交钱,差役用斗量好了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里。

一个老妇交完钱之后问能不能多买一些,说她家里五口人。郑管仓说每人限购有定量,诏书里定的,超不了。老妇说那她回去叫她儿子也来。郑管仓点了点头,让差役给她量好了粟米倒进布袋里。

不到半日首批出粜的陈粟卖完了。郑管仓把铜钱收进木箱贴上封条,数目记在出粜账册第一行,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回到仓房,让人把粮囤里剩下的陈粟也翻出来,按存放年份分成了几堆,三年以上的一堆,五年以上的一堆。五年以上的那堆霉斑比三年的重,他让人摊开多晒了一天。

其余各州陆续动起来。雍州仓的管仓人姓廖,他在雍州仓管了四年粮食。他让人把存放超过三年的粟米全部翻了一遍,挑出霉变最厉害的几囤优先出粜。出粜那天雍州下了场小雨,廖管仓让差役赶紧把摊在院子里的粟米收进仓房,等雨停了再重新摊开。

一个差役一边收一边骂天公不作美,廖管仓说粮在仓外下雨不收粮就湿了,湿了就得按湿粮折价,亏的是仓里。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粟米收进竹筐里抬回仓房,院子里剩了一层薄薄的粟壳碎屑被雨水打湿了粘在石板上。

华州仓的管仓人姓周,在华州仓管了三年粮食。他发现有一批存放五年的陈粟虽然表面发潮但碾开之后米芯还是硬的,便按五折出粜。贴布告时周管仓在布告下面加了一行字——本批陈粟存放五年,表面发潮但米芯完好,碾米之后口感与新米相近。加这行字时旁边的书吏问他这算不算擅自改动布告,周管仓说这是据实说明,不算改动。百姓看了布告之后放心了不少,买回去掺在新米里蒸饭,有个老农第二天专门到仓门口对周管仓说那陈粟碾出来的米蒸饭口感和新米差不多,他买的值。

郑州、汴州两仓存粮多,首批出粜的量比其他州大。张文恭在汴州衙门收到两州报上来的出粜账册,逐页翻看。郑州仓的出粜账册最后一页汇总数字和他事先估算的数字差了几贯钱,他用手指点在那个差额上,对旁边的汴州长史说让人去郑州核实一下差额是怎么回事。

长史当天派了个书吏去郑州,书吏回来报说差额是因为出粜过程中有几笔量具误差,斗在量的时候有高低,总数差了几斗粟米折合几贯钱。张文恭说斗量误差在常平仓操作规程里有规定,下次出粜时斗要刮平,不许冒尖。长史记下了,让人把这条补进出粜注意事项里发到了各仓。

各州出粜所得铜钱收进木箱贴上封条,数目由管仓人、县丞、民部派驻的书吏三方在封条上签名画押。钱箱用马车运到最近的常平仓协作区调度点,由调度点统一发放给新粮籴入的卖粮农户。农户挑着担子把新收的麦子送到仓门口,仓吏用斗量过之后按市价算钱,当场从钱箱里取铜钱支付。

一个老农卖完了新麦,蹲在仓门口数铜钱,数完了站起来对仓吏说今年的新麦价比去年高了一点。仓吏说因为陈粮出粜之后新粮籴入的量大了,按市价算的,你也没吃亏。老农说没吃亏,拿了钱回去买头小猪崽。

房玄龄在长安收到各州报上来的出粜账册汇总表时已是五月末。他把岐州郑管仓报上来的首批出粜账册单独抽出来翻看,岐州那一页的第一行数字和最后一行的铜钱结余数都能对得上。旁边摞着其余各州陆续送到的出粜账册,汇总数字一行一行列在册子上,每一行后面都有民部尚书用朱笔画的勾。

郑管仓在出粜账册末尾附了一条自己的建议。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他写道陈粮出粜应该每年都做,秋天收完新粮之后各仓自己盘查存粮年份,三年以上的报上来申请出粜,别再等发了霉再处理。

他在岐州仓管了六年粮食,每年新粮压旧粮,旧粮压在粮囤最底下没人动,他一直反映但上面说没有条文可依。

这次诏书下来之后岐州仓的陈粟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年到期再清。他说旧粮出去新粮进来,常平仓的存粮总是在更新,就像水渠里的水要流动才不会发臭。

房玄龄把他的建议抄在纸上,又从雍州、华州、郑州各仓管仓人报上来的附条中择了几条类似的建议一并附在后面,叫书吏送到民部。

民部尚书把这几条附条逐一看完,将“每年秋收后盘查存粮年限”作为正式条款写入《常平仓调粮条例》修订草案,在“陈粟出粜”条目下另加一条脚注:各仓每年秋收后自行盘查存粮年限,三年以上报民部核准出粜,五年以上必须清仓。

出粜所得用于籴入新粮,差价由协作区结余调剂。

任东在值房里把岐州郑管仓那份手书附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雍州廖管仓和华州周管仓的附条对照着看。三人各写了一件事——岐州的是清仓晒粮、雍州的是雨天收粮、华州的是据实说明——但三件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规矩有了,执行的人知道怎么做了。

他把三分附条依次叠齐压好。窗外五月末的长安已经开始热了,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窗外的院子,蝉声从树冠里传出来拉得很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文选》翻到夹着前几次诗笺的那一页,把今天这份陈粮出粜的汇总表注释放进去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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