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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推陈储新


贞观八年六月。陈粮问题在地方上传开了。

先是民部那份汇总册子里圈出来的几个州,岐州、雍州、华州、郑州、汴州,常平仓管仓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发愁:粮囤底层的陈粟已经存了四五年,有些发潮结块,再存下去就要发霉了。

按常平仓协作调度令,存粮只能用于赈灾,不能挪作他用。管仓人守着这些随时可能烂掉的粮食,既不敢擅自处理,又心疼这批粮食白白糟蹋。

河南道汴州常平仓的一个老仓吏叫郑三斗,在常平仓管了快十年账。

汴州常平仓是贞观元年建的,第一批籴入的粟米在仓里存了快八年,压在粮囤最底层的部分已经受潮结块。麻袋底洇出一圈深黄色水渍,打开袋口能闻到一股发酸的霉味。

六月初,郑三斗蹲在粮囤前又翻了一遍这批陈粟。他把手插进粟米堆里,抽出来时指缝里夹着几粒发黑的粟米。他把发黑的粟米放在掌心碾了一下,米芯已经粉了。

“这批粮不能再存了。”郑三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粉,对旁边的年轻差役说。

差役探头看了一眼,说上面没发话谁敢动。郑三斗说他自己担着,让差役把粮囤门全打开。

郑三斗让人把三年以上的陈粟从粮囤里全部翻出来,在仓房门口的空地上铺了好几张大竹席。

几个差役扛着麻袋从仓房里鱼贯而出,把粟米倒在竹席上一堆一堆摊开。郑三斗蹲在竹席旁边用手指拨拉粟米,把发潮结块的捡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完好的放在另一边。摊晒了整整一天,太阳把粟米晒得发烫,竹席上印出了粟米压出的小凹坑。

晒完了,他让人把粟米按品质分了三等。上等陈粟颗粒完整,颜色正常,只是存放时间久了些。中等陈粟轻微受潮但无霉斑,颜色稍暗。下等陈粟已经结块发霉。

“下等的不能给人吃。”郑三斗指着那堆发霉的粟米说。

“那怎么办?”差役问。

“留着喂牲口,或者沤肥。等驿站的驿丞来了问他要不要当马料。”

然后他让人在常平仓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常平仓存粮中存放三年以上的陈粟,按品质分等出粜,上等陈粟降到新粮市价的七折,中等陈粟五折,下等陈粟不再卖给百姓,专供官府驿站的马料。想买的农户自己来,买多少随意,不设限额。

告示末尾他加了一行字:“此批陈粟已存放数年,品相不如新粮,故降价出粜。买者请当面验看,售出后不退不换。”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一天没有几个人来。几个农户站在告示前面念了一遍,互相看了看,没人敢买。

常平仓的粮从来都是按人头按定量发,灾年才开仓放赈,从来没有人自己出钱买过。常平仓卖粮,会不会是今年要加税,朝廷先卖粮筹钱?

有个农户蹲在仓门口看了半天,又走了。他走到巷子口时被邻居叫住,邻居说郑三斗在仓门口卖粮,价钱比私市便宜。那个农户说他看见了,但不敢买,谁知道朝廷卖的粮背后有什么说法。

第二天有个老农来了。他在告示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所有字都念完了,然后走到竹席旁边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上等陈粟。他把粟米举到太阳光下看了看,凑近闻了闻,又把粟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米粉。

“这陈粟味道没变,就是干了些。”老农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郑三斗说,“七折是多少钱一斗?”

郑三斗说了个数。老农蹲回去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新粮一斗的钱数他是知道的,七折之后比私市粮价便宜不少,买回去能吃。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数了几枚铜钱递过去。

“先买五斗,上等的。”

郑三斗让差役取斗来,把粟米舀进斗里,用刮板刮平,倒进老农自带的布袋里。老农把布袋扎紧扛在肩上走了。

围观的人看见有人买了,也凑过来问价。一个妇人挤到前面来,问中等陈粟什么价。郑三斗说了五折的数字,妇人蹲下去抓了一把中等陈粟在手里翻了翻,说颜色是暗了些但没发霉,她买三斗回去掺在新米里蒸饭。旁边又有人插嘴问他家的中等和上等差什么价,妇人说差两折,省下来的铜钱够买两升新米。

郑三斗让他们自己看货,不管上等中等全部摊在竹席上任由买者当场验看。有个买主从上等陈粟里扒拉着挑颗粒饱满的,挑了半天挑出一小把碎粒来,郑三斗说那些碎粒是晒的时候碾的,不是霉变的,挑出来可以不管。

第三天来的人多了,竹席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队。一个小贩模样的年轻人买了两整袋中等陈粟,扛在肩上往巷子里走,走几步换一下肩膀。几户庄户牵着小毛驴来的,把驴拴在仓门口的槐树上,拿着布口袋往竹席跟前挤。到傍晚的时候几大竹席的陈粟全部出清。上等陈粟卖得最快,中等陈粟次之。下等陈粟被附近驿站的驿丞过来收走了,当场叫了一辆驴车拉回驿站当马料。

郑三斗把铜钱包好锁进钱柜,在账册上记下出粜数量和所得铜钱数目。记完了,他把从摊晒到出清的全过程——分等标准、定价比例、出粜时限、所得铜钱数目——写成了一封文书,直接寄给了民部。信封上只写了“汴州常平仓郑三斗呈”几个字。

这封文书在路上走了好几天,送到民部时是六月末。民部尚书拆开信封从头看到尾,把文书摊在桌上,让人去叫几个值房里的老书吏过来一起看。

“汴州一个管仓人自己搞了一套陈粟出粜。”民部尚书指着文书说。

老书吏们围过来,一个戴老花镜的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摘下眼镜把纸举近了又重新看了一遍。除了常平仓存粮不许挪作他用这一条,文书里写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存放年份、受潮程度、分等依据、折扣比例、出粜对象、所得铜钱去向,全部有据可查。

“这个管仓人叫什么?”老书吏把文书翻过来看了看信封。

“郑三斗,在汴州仓管了快十年账。”民部尚书说。

“他胆子不小。”另一个书吏说,“上面没发文,他自己就把粮卖了。”

民部尚书把文书拿起来,说但他每一步都记了账,铜钱也没拿走,锁进钱柜。老书吏说要是每个州的管仓人都有这个胆子,陈粮问题早解决了。

民部尚书拿着这份文书去了政事堂。房玄龄正在批文书,民部尚书把郑三斗的文书摊在他案上,说汴州常平仓一个管仓人把陈粟按品质分等出粜了,做法很有章法。

房玄龄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翻过来看纸背,又翻回去看。然后让人去召长孙无忌、魏徵、杜如晦过来。

长孙无忌第一个到。他把郑三斗的文书接过去从头逐项核算了一遍,拿出算盘拨了几下陈粟分等定价的几个数字,又把本地常平仓历年籴入的价格汇总取来按不同年景和私市粮价、新粮市价一一对比。算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核算结果推到桌子中央让众人看。

“这个试验证明了几件事。”长孙无忌用手指在核算结果上逐行点着,“第一,陈粟分等出粜是可行的,农户愿意买,前提是价格透明、品质当面验看。第二,出粜所得铜钱重新籴入新粮,常平仓存粮总量不降,只是旧粮换成新粮。”

杜如晦在旁边插了一句:“第三,这个试验是管仓人自己做的,没有朝廷派员监督,没有民部预先核准,但他把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分了几等、每等什么价、卖了多少、钱去哪了,一样不缺。管仓人自己知道怎么做,缺的只是制度给他开这个口子。”

房玄龄问长孙无忌,分等定价的比例能不能固定下来。长孙无忌说可以允许各州在民部统一限定的比例范围内,根据本地粮食品质和气候条件自行微调差价。他还提议在粮商集中、漕运发达的几个州县先试行竞价出粜的办法,让本地粮商和农户各自出价,成交价格不得低于民部核定的评估底价。

魏徵到得稍晚。他把郑三斗的文书从头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郑三斗的名字下面按了一下。

“前隋的教训在这里刚好用得上。开皇年间社仓也有过陈粮积压的难题,出过一次诏令,但没有定死存放年限和折价标准。地方上要么不敢动让粮食烂在仓里,要么随意降价把常平仓资产贱卖了。”

“那这次怎么定?”房玄龄问。

“白纸黑字把存放几年算陈粟、每档按什么比例折价、几年以上必须清仓都写死。同时留一定比例允许各地微调,避免管仓人不敢动。”

民部尚书把自己这几日反复推敲的方案摊在桌上。他说以郑三斗的试验为蓝本,制定统一的陈粮等级标准和出粜办法:存放三年以上为陈粟,按新粮市价七折出粜。存放五年以上必须清仓,按新粮市价五折出粜。出粜所得铜钱全部重新籴入新粮,保持常平仓存粮总量不降。各州可在法令规定的比例基础上根据本地气候和粮食品质微调差价,微调方案须报民部核准。

杜如晦用炭条在存放五年以上这一条上划了一道杠,又在纸角上补了一行数字。他说存放五年以上这批粟米如果出清后赶在冬小麦收割前籴入新粮,常平仓总存粮量在大半年之内不会出现断档。搁下炭条,他又补了一句竞价出粜的试点最好从郑州或汴州开始,这两州漕运便利、粮商集中,对评估价和成交价的比对有参考价值。

房玄龄把几人的意见汇总,在郑三斗试验文书的基础上逐条修改,拟成了常平仓陈粮出粜令。令文不长:存放三年以上为陈粟,按新粮市价七折出粜。存放五年以上必须清仓,按新粮市价五折出粜。出粜所得铜钱全部重新籴入新粮。各州可在民部规定的比例范围内微调差价,微调方案须报民部核准。在郑州、汴州先行试行竞价出粜,由民部派员监督,成交价格不得低于评估价。

他把令文誊抄在藤纸上,正反面写满,末尾留了空白让各州填写试行日期和本地微调的差价比例。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新令发下去之前,任东在政事堂里把这份令文看了一遍。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翻到最后一页时提起笔在末尾空白处加了一行字:“陈粮出粜解了急,但常平仓的根本问题不在存粮陈化本身。各州每年籴多少、粜多少,数字对得上但年份不对——旧粮压在仓底,新粮堆在仓面。常平仓缺的不是出粜的令,是定期轮换的规矩。每年秋收后各州须按存粮入库年份排序,先入库的先出,新粮补进旧粮的位置。这叫推陈储新。”

写完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痕压在“推陈储新”四个字旁边,然后把令文递还给房玄龄。房玄龄接过去,翻开折角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提起笔把任东加的那段话一字不漏地抄进了令文正文。

诏书发下去时已是七月。信使骑着快马从长安西门出去,马背上驮着的竹筒里装着常平仓陈粮出粜令。令文后面附了任东在纸尾补的那几句话,字迹被房玄龄誊抄后归入正文末尾,各州收到时一并阅读执行。

郑三斗在汴州收到新令时正蹲在仓门口修一把木锨。他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诏书里用了他的分等定价法子,又把诏书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站起来把诏书递给旁边的差役,说以后就有章可循了。差役问还出不出粜,他说按新令办,秋收后先入库的先出,不能等发了霉再动。

新令最后那一句“推陈储新”,他用手指在纸面上按着来来回回描画了好几遍。

几天后长安民部收到了第二批各地管仓人自发寄来的陈粮处置文书,信封大小不一,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民部尚书让人把所有文书按州县排列夹在一个专门的卷宗里,封面上用朱笔写了“地方管仓人陈粮处置实录”几个字。卷宗放在民部档案柜最上层,和常平仓协作调度令的修订草案并排放着。

七月末,房玄龄在政事堂翻看各协作区新一季秋粮预估产量的汇总数据时,翻到河南道那一页停了停。河南道预估产量比去年高了一些,旁边是常平仓存粮总额的比较栏,旧粮出粜后新粮陆续补进去,数字稳中有升。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案上。窗外七月的长安闷热,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政事堂的院子,蝉叫声一阵接一阵从树冠里涌出来。案上摊开的陈粮出粜令正文末尾,“推陈储新”四个字墨迹早已干透,和整篇令文融为一体。

远处长安东市方向隐约传来叫卖声,一个粮商正把一车新麦运到市口,伙计在旁边帮腔喊着:“新麦新麦,今秋第一批,比官价还便宜——”

叫卖声穿过坊墙传进政事堂,落在案头摊开的陈粮出粜令上。旁边压着的汴州郑三斗那份原始文书,粗麻纸的边缘已被反复传阅磨得起毛,上面分等定价和出粜细节记录得一丝不苟,和案上摊开的陈粮出粜令形成从试验到文本、从地方到中央的相互印证。郑三斗在汴州仓门口张贴的手写布告早已被朝廷诰纸誊抄下发,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变成了一笔不苟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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