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九门17
长沙城比她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马车穿过城门之后,街市像一幅猛然展开的画卷涌进她视野里,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糖人,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匹宝蓝绯红的料子在日头下晃眼,茶馆二楼有人拍着惊堂木说书,底下叫好声哄然炸开。
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白烟,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和路边油炸馓子的油香扑进车窗来。
孟柠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被陈皮一把捞回来箍在怀里。
"别探头。"陈皮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带着笑意,"外面挤。"
"那个是什么?"孟柠指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的彩色风车。
"风车。想要,回头给你买。"
"那个呢?那些个罐罐是什么?"
"西洋传来的涂脸上的,宝宝不用这些也好看。"
孟柠在他怀里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真的吗?"
陈皮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尖发热,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孟柠"呀"了一声缩脖子,拿手背蹭嘴,瞪他的眼神含羞带恼,可嘴角是翘着的。
马车还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走,拐过两条街,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住了。
宅子是三进的,比山上寨子小,但收拾得齐整。
天井里果然有一棵刚移过来的石榴树,一人多高,枝头挂着几朵迟开的花。
孟柠站在树前看了半天,回头冲陈皮笑:"你种的?"
"托人提前弄过来的。"陈皮把箱笼从马车上卸下来,"明年就能结果。"
孟柠跑过去搂住他胳膊,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跑了。
陈皮被她亲得一愣,手里拎着的箱笼差点脱手。
他望着她提着裙摆跑进堂屋去的背影,在日头底下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无人看见的时刻里既温柔又贪婪。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渐渐有了章法。陈皮白日在外面走动,铺子、码头、赌坊,一桩桩理清接手。
孟柠留在宅子里看书逗猫,隔几天去街上逛逛,小翠和两个灶房婆子跟着伺候。日子太平,长沙城表面繁华喧嚣,茶馆里依旧有人弹着琵琶唱曲,戏园子门口夜夜高挂红灯笼。
可陈皮走在街上时能感觉到那些藏在砖缝底下的暗流——城门口多了盘查的兵,码头上有人悄声议论东北来的怪火车。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记着。暗地里把手下二十几号人撒出去摸信息,长沙城哪条街归谁管、哪家铺子背后是哪座庙、官府里哪个人说了算——这些东西一点点汇到他手里,被他收进脑子里慢慢捋。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第一次把"九门"这两个字完完整整地拼了起来。
长沙城的地下世界,凡沾了"土"字的买卖——盗墓、倒斗、运输、销赃——全都绕不开九门提督。
九门分上中下,上三门为官家面子,平三门为江湖里子,下三门为商贾根底。
上三门以张启山为首,人称张大佛爷,长沙布防官兼九门之首,军政两道的通天人物。
这一门的第二把交椅是二月红,花鼓戏名旦,台上唱虞姬的人,下到古墓里却能解开最精密的重重机关,手段高深莫测。
第三位半截李,早年双腿断在一座大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性情阴鸷多疑,但谁也不敢小觑一个能活着从墓里爬出来的人。
平三门:老四不知姓甚名谁,但使一手铁弹子,凶名在外;吴老狗,一手驯狗的绝活,据说他养的狗能闻到地下三十尺的墓土气味;黑背老六,纯粹的刀客,平生只练一刀,那一刀据说快到了眼睛跟不上的地步。
下三门:霍家的主事是个女子,精于盘口账目,长沙城里半数地下买卖的流水都要经她的手;齐铁嘴,算命先生出身,口舌机变无人能及;解九爷,商贾世家,明面上开绸缎庄和粮行,暗地里九门半数需要洗白的货物都走他的路子。
陈皮把这些人名一个个嚼碎了咽下去。茶馆里说书先生讲起九门时唾沫横飞,把张启山说得像长沙城的土皇帝。
陈皮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茶,听完了一场,起身走了。
出了茶馆门,他站在街边停了一瞬,日光晒着他后颈,微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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