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皇帝课程之大同论
第1055章 皇帝课程之大同论
苏泽讲完了这一段,想到了原时空某个超级大国。
身为世界一极的超级大国,维持全球霸权自然掌握了很多的好处。
比如铸币权,比如轻易收割小弟的权力,比如全球的军事霸权。
如今的大明,在影响力上也不遑多让。
可是同样的,身为超级大国,也承担了巨大的代价。
苏泽说道:
「臣听闻,上古有一个帝国,施威海内外,掌控寰宇。」
「其军费开支常年高企,海外驻军遍布各洲,舰船日夜巡弋。即便国力雄厚,长此以往亦不堪重负。」
「到后来,一半国民都反对继续这样支付下去,认为海外义务侵蚀本土福祉。」
小皇帝当苏泽讲了一个寓言,正色问道:
「此霸主因何至此?」
苏泽答道:「因其只重霸道,轻忽王道。」
「以力压人,虽可一时慑服,然各国口服心不服,一遇变故便生离心。」
「且武力维系成本极高,需不断投入,一旦国力稍衰,体系便动摇。」
小皇帝追问道:「那我大明当如何避免?」
苏泽正色对道:「臣以为,当『王霸并重』。」
「王道确定一个正义的标准,即各国遵奉的秩序原则。」
「霸道则维持这个标准,即大明以实力确保原则不被破坏。」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朱翊钧倾身问道:「何为正义标准?」
苏泽答道:「此标准可由数条简明原则构成。」
「其一,各国主权独立,不得无故侵吞他国领土。」
「其二,商贸自由,航道畅通,不得私设关卡勒索商船。」
「其三,侨民权益受保护,所在国须公平对待。」
「其四,争端须循外交途径解决,不得擅启战端。此皆基于常理人情,易为诸国接受。」
张诚在旁疾书。
苏泽又道:「确立标准后,便需霸道维护。」
「若有国违背原则,如缅甸无故侵暹罗,大明便需以水师制之。」
「若有海盗劫掠商船,水师须清剿。若侨民受欺压,使馆须交涉乃至施压。此非为耀武,实为护法。」
朱翊钧思索道:「然动用武力,岂非又成负担?」
苏泽摇头说道:「陛下,霸道非必动武。大明实力在彼,本身便是威慑。多数时候,只需展现实力姿态,如舰船巡航、联合操演,宵小自会收敛。」
「有王道在,就是有道伐无道,其他藩属国乃至于该国百姓都是支持大明的。」
「真正需开战之时反少。且维护标准若得多数国家认同,大明可联合诸邦共惩违逆者,不必独担成本。」
小皇帝点头问道:「此即『以王道聚友,以霸道惩恶』?」
苏泽拱手说道:
「陛下天授神姿,所言要比臣说的精干百倍。」
「王道聚友,使诸国自愿融入体系,因体系保障其安全与利益。霸道惩恶,使破坏体系者付出代价。」
「如此,维护成本可由体系内各国共担,大明主导而非独扛。」
他稍顿,语气转沉:「然欲行此策,须有一更高理念统摄,使诸国心向往之。臣提出之口号,便是『大同』。」
朱翊钧眼神一亮道:「大同?」
苏泽说道:「正是。《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天下』古指华夏,今可扩至宇内。」
「臣所倡『大同』,非是要混一四海为同一国,而是求各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互利共荣之秩序。」
他详细解释道:
「在『大同』秩序下,大明为宗主,负起维护秩序之责。」
「诸藩属及贸易伙伴,则享和平通商之利。各国文化习俗可存异,然均需守基本准则。若有饥荒,体系内调粮赈济。」
「若有外侮,体系共御之。如此,小国得庇佑,大国得市场,皆有所获。」
朱玺钧问道:「此与古之朝贡何异?」
苏泽答道:「古之朝贡,重名分虚礼,轻实质利益。藩国献奇珍,天朝回厚赐,往往得不偿失。」
「且天朝多不干涉藩国内政,任其自生自灭。」
「臣所提『新朝贡体系』,重实质互动,大明提供安全、市场、技术协助。藩国提供原料、劳力、战略配合。」
「双方权责清晰,利益绑定。」
他举实例说道:「譬如暹罗。大明保障其不受缅甸侵犯,护航其商船。」
「暹罗则许大明商船免税入港,提供稻米、木材等原料,并允华商合法经营。」
「遇灾时,大明可调粮助暹罗,暹罗若有盈余,亦需优先售予大明。此即互利之大同。」
小皇帝沉思片刻问道:「然若藩国阳奉阴违,借大明庇护壮大后反生异心,又当如何?」
苏泽答道:「此确为风险。故体系设计须有制衡。」
「但是我大明乃是上国,只要行正道,自然就能压制宵小。」
小皇帝知道苏泽从来都是理性的人,很少会说这些天朝上国的口号,他这么说肯定是有深意的。
果然,苏泽说道:
「陛下,工坊织出棉布、炼出钢铁,若无人购买,便成积压之货,反成负担。」
苏泽继续说道:「暹罗稻米年产巨万,若只供本国,半数将腐烂仓中。澳洲铁矿藏量丰富,若不开采,与土石无异。」
苏泽问道:「陛下可知这些货物能销往何处?」
朱翊钧答道:「自然是大明。」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天下之大,能吞下暹罗半数稻米者,唯大明。」
「能尽购澳洲铁矿者,亦唯大明。因其本土人口亿兆,工坊千计,需粮养民,需铁制器。」
苏泽说道:「欧陆诸国,人口多者不过千万,且农田自给,无需外购稻米。其工坊规模尚小,年需铁矿不及大明十一。」
苏泽又道:「倭国、朝鲜,国小民寡,所产足供己用,纵有剩余,亦难吸纳大宗货物。南洋诸岛,地广人稀,更无此需。」
苏泽转向皇帝说道:「故暹罗之米、澳洲之铁,离大明则无处可销。此非虚言,乃实势使然。」
苏泽接著解释工业不是谁都能做的。
苏泽说道:「陛下,工业需原料、工匠、机器、资本、市场,五者缺一不可。」
苏泽说道:「欧陆诸国虽也有机器,然原料不足,市场有限。」
「倭国原料匮乏,工匠稀少。南洋诸邦更无论矣。」
苏泽说道:「唯大明,原料本土丰足,又可自海外补益。工匠百万,技艺传承有序。蒸汽机、纺纱机等皆能自制,资本既有官办投入,也有民间士绅资本,市场则亿兆百姓加海外藩属。」
苏泽强调说道:「五者俱全,方能成工业之基。天下诸国,除大明之外,无一国能同时具备。」
苏泽说道:「暹罗需售米,澳洲需售铁,南洋的香料和石油,皆仰赖大明购买。其经济命脉,已系于大明市场。」
苏泽说道:「若其违逆,大明可减购米铁,其国库顿缩,民心必乱。反之,大明可增购以奖其忠,促其兴盛。」
苏泽说道:「故经济依赖如此之深,彼等唯有力求顺应大明,岂敢反客为主?」
「纵有野心者,亦无此实力。此乃市场与工业之力,无形却胜于刀兵。」
朱翊钧听完,对于自己执掌的这个庞大帝国更加了解。
但是苏泽又说道:
「但是经济制裁之法,也和用兵一样,都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陛下日后若是要用,也要慎之又慎。」
小皇帝说道:
「朕明白了。」
等小皇帝消化完毕,他问道:
「苏师傅此论,将海外拓展从『征伐经营』升华为『秩序构建』。」
「若成,则大明不必效仿欧陆竭泽而渔,亦不必如前面霸主独扛重负。」
苏泽说道:「陛下洞烛明见!」
「然此非一蹴可就,须步步为营,从眼下做起。」
「暹罗使馆来信,暹罗侨批官邮,便是王道之始,通过便民之举,树立大明『护侨恤民』形象。」
「南枝故事之宣传,则是彰显『华暹共济』之大同理念。待理念渐入人心,再推经济协作、军事互信,层层深入。」
他话锋一转:「然臣必须直言,即便行王霸并重之策,代价仍不可免。」
「维护航道需水师,调解争端需外交,赈灾助困需钱粮。惟较之纯恃霸道,此代价可减,且部分可由体系共担。」
「更关键者,因有王道正义之名,国民易认同此代价乃『行道之义』,非『霸权之耗』,故反对之声可抑。」
朱翊钧问道:「国民真能认同?」
苏泽说道:
「国民需要认同,还需要做好一件事。」
朱翊钧正色问道:
「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说道:「要让百姓愿意支付代价,先得让他们看到好处。」
朱翊钧问道:「如何让普通百姓看到好处?」
苏泽说道:
「如今海贸之利,多聚于东南海商、工坊主、船主之手。关税虽入国库,然百姓日常未觉其惠。」
张诚在旁记录。
苏泽继续说道:
「这便是张阁老正在力推的,户部转移支付财政改革的关键所在。」
「朝廷从海外与富裕地区征得的税款,必须通过有形的制度,重新分配到内陆百姓身上。」
朱翊钧问道:「朕知道这个,转移支付,具体如何操作?」
苏泽说道:「核心在于建立制度性通道,而非临时恩赏。」
「给钱,也不是普遍性的发钱,而是授之以渔。」
「这部分财政,主要用于补贴内陆省份粮价、兴修跨省水利官道、资助边地与贫瘠州县蒙学。」
「同时这些银元开支,也要公示百姓。」
「要让百姓知晓,东南海商每纳一税银,便有定数用于稳定西北粮价或修葺中原道路。」
朱翊钧沉吟说道:「此乃以东南之盈余,补内地之不足。」
苏泽点头:「正是。若利尽归东南,则地域贫富悬殊加剧,内地百姓不仅无感,反生怨怼。」
「唯有通过朝廷之手,进行跨省域的财富调配,方能使天下共担海疆成本,亦共享海贸之利。」
朱翊钧说道:「然东南官员士绅商贾,或不愿见其税银北流。」
苏泽说道:「故需阐明大义。海贸繁荣,依赖内陆安定与人力。若内地凋敝,流民四起,商路亦绝。」
「转移支付非剥夺,实为购买整体安定之必须代价。此理需由朝廷反复宣谕。」
朱翊钧又问:「除地域平衡,阶层之间又当如何?」
苏泽说道:「此其二,改革税制结构。对坐拥海船、工坊之巨富,课以累进所得税。」
苏泽简单介绍了一下所得税,小皇帝听完也连连点头。
但是苏泽说道:
「但是这项税种,也需要大量精通算学的官吏才能执行,若是执行不好又要成为盘剥百姓的恶法,所以户部还在商议细则。」
小皇帝点头,凡是税收的问题,都是国家根本大事,是急不得的。
「所增税款,专项用于百姓福祉,比如地方惠民医局和养济院建设。」
朱翊钧说道:「养济院和惠民医局京师就搞得很好,为什么没有大力推广。」
苏泽说道:
「陛下,这件事内阁也召臣议过,京师和其他地方不同,有皇家医学院,又有京畿诸多产业支持,所以能搞得起来惠民医局,养济院也能正常运转。」
「但是很多地区是没有这个条件的,一些地方贫困,连百姓都普遍吃不饱,就算是朝廷拨付下去,这笔钱也可能被截留和贪污掉。」
「所以诸位阁老的意思,还是现在一部分地区推广,不要操之过急。」
小皇帝立刻说道:
「诸位阁老所议妥当,朕也是支持。」
最后苏泽说道:
「陛下,国政需要王道霸道并行,家事也是如此。」
「霸道敲打后,就可以行王道了,若是影响了家中的运转,反而不美了。」
小皇帝脸上一红,他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这是在劝谏他不要继续惩罚二张了。
其实从宸昊离京之后,小皇帝逐渐回过味来,这是二张为了争夺司礼监掌印,联手将宸昊逼走。
所以小皇帝才用了这个方法惩罚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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