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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法无禁止可为?


第1064章  法无禁止可为?

    十二月上旬休沐。

    一直忙著京西学政的孙文启,上旬的休沐没有休息,他的妻子张氏陪著在乡村的小学中过了一个假日。

    这一次孙文启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再加上最近天冷,朝廷已经下令小学放假,孙文启这次旬末休息,就回到了京师的家中。

    然后今天,孙文启几名旧日的国子监友人,在顺天府的同僚,都邀请他聚会。

    虽然张氏和孙文启新婚燕尔,这位大明阁老家的女儿,还是给丈夫整理行装,推著他出去和友人交往。

    年轻官员如果没有友人交往,在官场上往往独木难支。

    孙文启走进酒楼雅间,几名年轻官员立刻起身相迎。

    顺天府经历赵有德拱手道:「孙兄来了,快请上座。」

    孙文启还礼入席。

    赵有德率先开口:「孙兄如今是京西学政,政绩斐然,前程不可限量啊。」

    孙文启谦虚答道:「不过尽本职而已。」

    另一名刑部主事钱琏接话:「孙兄过谦了,谁不知你是苏尚书高足,又是张阁老爱婿9

    。

    孙文启不喜欢钱琏的说法,但是对方说的又都是事实,只好举杯饮茶。

    赵有德见他不接话,直接切入正题:「眼看就是万历四年京察,孙兄在可有听闻风声?」

    孙文启放下茶杯:「我任职京西,不涉吏部事务。」

    钱琏笑道:「孙兄何必见外。今岁京察由苏尚书主持,苏尚书可是你的恩师,总该有些消息。」

    孙文启正色道:「京察乃朝廷大典,自有制度章程,岂容私下打探。」

    坐在对面的户部郎中周明压低声音:「孙兄,实不相瞒,我等今日相邀,确为京察之事。近来有传言说此次京察要动真格,甚至可能扩大处置范围。」

    他看向孙文启,「若真如此,许多同僚恐难安稳过年。」  

    赵有德补充道:「孙兄是苏尚书弟子,若能透露一二,让我等早作准备,必不忘相助之恩。」

    钱琏也道:「正是,如今传出朝中都知海刚峰上了奏疏,要求严察庸懒昏推」之员。」

    「苏尚书对此是何态度,还望孙兄指点。」

    孙文启心中不悦,但仍保持平静:「恩师处事向来秉公,京察如何施行,当以朝廷明发文书为准。」

    周明追问:「那海左都奏疏所言,苏尚书可曾表态?」

    孙文启答:「此乃部务,我不知晓。」

    赵有德略显急切:「孙兄,我等并非要探机密,只求个安心。若真如传言般严苛,我等也好早写考成材料,免得措手不及。」

    钱琏点头:「去年我衙门考绩尚可,但若按新标准,怕有些旧事被翻出。」

    孙文启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既知京察将至,更应勤勉本职。恩师常言,居官者但求无愧于心,何惧考核。」

    周明苦笑:「孙兄道理自然不错,可实务中总有难处。譬如刑部积案,有些是前任遗留,若全算在我等头上,实在冤枉。」

    赵有德也诉苦:「顺天府杂务繁多,京师地面任何小事都可能酿成大祸。去岁为协调赈济流民事,我三日未归家,最终仍被御史批处置迟缓」。这类事情,京察时若被刻意追究,实在难辩。」

    孙文启听著,心中明白这些人虽各有难处,但更多是担忧自身前程。

    他道:「诸位所言,我略知一二。然京察既为国家制度,自当公正执行。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将各自经手事务整理清晰,以备查核。」

    钱琏试探道:「孙兄可否向苏尚书进言,京察标准不宜过严?毕竟陛下登基未久,当以稳定为重。」

    孙文启摇头:「此非我所能言。」

    周明又道:「那孙兄至少可告知,吏部考功司近日是否在拟定新规?」

    孙文启起身:「今日聚会,本为旧友叙谊。若只谈京察,请恕我不能奉陪。」

    赵有德连忙拉住他:「孙兄莫急,是我等失言。来来,先吃酒菜。」

    众人暂搁话题,开始饮酒用菜。

    但不过片刻,周明又忍不住道:「孙兄,最后问一句:依你看,此次京察会处置多少官员?」

    孙文启搁筷:「我非考功司郎中,岂能预知结果。」

    钱琏叹道:「孙兄口风真紧。」

    赵有德打圆场:「罢了罢了,孙兄恪守本分,正是君子之风。来,敬孙兄一杯。」

    孙文启举杯,心中却想尽快结束这场聚会。

    酒过三巡,周明再次开口:「其实我等焦虑,亦因朝中无人。若孙兄肯在苏尚书面前美言几句,让我等拜见请教,便是大恩。」

    孙文启直言:「恩师政务繁忙,恐难接见。」

    赵有德道:「那可否请孙兄转呈我等名帖?」

    孙文启摇头:「此非恰当之举。」

    钱琏脸色微沉:「孙兄如今身份不同,便不愿顾念旧谊了么?」

    孙文启平静道:「正因顾念旧谊,才不能行此不当之事。」

    周明见状,转移话题:「听说孙兄在京西办学颇有成效,日后若有需要,我等也可相助。」

    孙文启道:「办学乃公事,按章程办理即可。」

    雅间内气氛略显僵持。

    孙文启见时辰不早,准备起身告辞。

    赵有德突然开始了一个话题,引起了孙文启的兴趣。

    赵有德是孙文启在国子监的同学,其实两人以前并不是太熟悉。

    赵有德在科举中考上了进士,观政过后本来可以留在刑部,但是赵有德选了顺天府这个「基层」,说要响应朝廷号召去基层锻炼。

    但是顺天府这个所谓「基层」,办公都在京师,也属于京官序列,这就是赵有德讨巧的地方了。

    只可惜这个京官身份,没能躲过这次的京察。

    赵有德见孙文启欲离席,连忙起身按住他手臂说道:「孙兄且慢,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孙文启停步道:「何事?」

    赵有德坐回原位,清了清嗓子道:「这几日我在顺天府处理一桩民间讼案,有些感触。民间诉讼,依《大明律》皆有定规。」

    「原被告均可在公堂陈述,呈交证据,不服判决还可上诉。此乃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之古训。」

    钱琏插话问道:「赵兄怎说起刑名来了?」

    赵有德摆手说道:「且听我说完。我由此想到京察之事。如今京察程序,虽有衙门初考、吏部覆核、廷议核定、陛下裁决四步,然官员若对考语不服,申辩只能在本衙门公示三日之内向堂官提出。」

    「堂官若置之不理,便再无申诉渠道。」

    周明点头说到:「确实如此。」

    赵有德继续道:「更甚者,科道拾遗」之权,可在京察结果公布后任意弹劾已通过官员。」

    「被弹劾者往往即刻停职待查,却无当面对质之机。此与民间诉讼许人申辩」之理相悖。」

    孙文启重新坐下问道:「赵兄究竟想说什么?」

    赵有德正色道:「我提出两点主张。其一,京察及科道办案,皆应在《大明会典》框架之下行事,遵循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原则。凡律法、会典未明确禁止之行为,官员行之不应受惩处。」

    钱琏皱眉:「此话怎讲?」

    赵有德解释道:「譬如海左都奏疏所言庸懒昏推」四类官员。庸」指才能平庸,懒」指怠政,昏」指糊涂,推」指推诿。」

    「此四者在《大明律》与《大明会典》中并无明确定罪条款。若仅凭此四字考语便降调革职,恐失法度。」

    周明思索说道:「但京察本为考核官员政绩,非刑狱定罪。」

    赵有德摇头道:「考核亦需有法可依。如今各部堂官写考语,常凭个人好恶。甲堂官视勤勉」为每日点卯即可,乙堂官却要求事必躬亲。标准不一,却都以不称职」论处,岂非不公?」

    孙文启道:「朝廷自有考核标准。」

    赵有德追问:「标准何在?《大明会典》卷十二《吏部十一》载京察条款,仅列称职、平常、不称职、贪酷」四等,并未细述何等行为属不称职」。」

    「各衙门自行其是,这便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我主张法无禁止可为」。只要官员行为未触犯《大明律》

    及会典明令禁止之条款,便不应在京察中被定为不称职」。

    「譬如某官才干平平,但按时完成公务,无贪污受贿,无玩忽职守,便应属平常」,而非不称职」。」

    钱琏质疑说到:「若按此说,许多尸位素餐者皆可安然留任。」

    赵有德答道:「尸位素餐亦需明确定义。何为尸位」?整日不办公务可算。但若官员每日点卯,处理文书,虽无建树亦无过错,便不算尸位」。」

    「若要革除平庸,应先行修订会典,明确平庸」之界定与处置办法,而非在京察时临时加码。」

    周明看向孙文启:「孙兄以为如何?」

    孙文启觉得赵有德完全是诡辩,但是他却无法辩驳。

    赵有德这一套体系,已经有了一套自洽的逻辑,而且孙文启自己都差点被绕进去了。

    孙文启本来也不是有急才的人,他此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只好说道:「赵兄所言,倒是新颖。」

    虽然没有得到孙文启的支持,但是孙文启也没有反驳。

    赵有德更来劲了。

    赵有德接著说道:「其二,我主张京察应仿民间诉讼,允许官员公开申辩。」

    「现行制度,官员申辩仅限本衙门内部,堂官可一言否决。科道拾遗」弹劾,被弹劾者更无申辩之权,全凭科道风闻奏事。」

    他提高声音说道:「此乃内阁与科道独断,不合兼听则明」之理。」

    「我提议,京察覆核阶段,若官员对考语不服,可向吏部考功司提交申辩状,并要求召开听证。」

    「由吏部、都察院、该官员所在衙门堂官及科道官共同听取双方陈述,再行裁定。」

    钱琏摇头说道:「若如此,京察岂不拖沓数年?」

    赵有德道:「可设时限。申辩需在京察结果公示后十日内提出,听证需在二十日内完成。」

    「此乃程序正义,确保不冤屈一人。科道拾遗」亦同,若弹劾官员,须提供证据,并许被弹劾者答辩。」

    「若无实据,不应轻率革职。」

    周明若有所思说道:「赵兄此议,倒是保护官员之策。」

    赵有德转向孙文启:「孙兄,你师从苏尚书,当知苏尚书历来主张依律治国」。」

    「昔日苏尚书支持李阁老修《大明会典》,就是要成一本根本大法。」

    「如今吏部考核官员,是不是也应该如此?」

    孙文启更加烦躁,觉得赵有德这番话哪里都不对劲,可是偏偏他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赵有德继续说道:「如今京察若扩大范围,却无明确法规依据,恐违背苏尚书一贯主张。」

    孙文启沉默片刻:「恩师确重制度。」

    赵有德趁热打铁道:「故我想请孙兄将我这番见解转呈苏尚书。京察乃国之大事,当以法规为本,程序公正为要。」

    「海左都所言整顿吏治,我亦赞成,但须先完善法规,明确标准,而非靠上官意志临时加重处置。」

    孙文启摇头说道:「在下人微言轻,京察这等大事,如何由得我插嘴。」

    赵有德掏出一个册子说道:「孙兄,这是我联合京师低品官员,一同联名的请愿,上面有名字七十八人,遍布在京师各个衙门。」

    孙文启一惊,七十八个签名,就算是低级京官,也是不小的政治力量了。

    赵有德一个小小的顺天府经历,有这个能量?

    孙文启最后还是接过了册子,等到宴会之后,就立刻赶往苏泽府上。

    苏府上下都认识孙文启,正好今天休沐苏泽也在家中,管事立刻带著他去了苏泽的书房。

    孙文启将今日聚会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递上册子。

    等到苏泽看完,就听到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吏部尚书,冷哼了一声道:「好啊,这些官员巧舌如簧,法无禁止可为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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