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动情?
宁芙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将春桃收拾出来的同心结装到匣内,又悉数清点了过门之时谢家曾给她的物件,她来的时候清清白白,走的时候亦不会带走一件。
这一夜过得漫长,直至次日清晨,通政司那边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宁芙派了人去宁州送信,又写了拜帖,若此事不成,她便亲去拜见往日与哥哥关系要好的几个官员。
人总要为自己筹谋,从前不曾,如今却不得不。
已至晌午,芳华阁内静谧如常,郎中一直没有来请脉。
宁芙放下手中的毛笔,喉间一阵干涩,侧过头,见旁处的桌案空空如也,并没有向往日一般放着一碗川合贝母茶或是提神的人参含片。
细风穿窗而过,撩动鬓边碎发,宁芙忍不住低低轻咳起来。
“夫人……”春桃端了药进来,满脸愁容,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宁芙望着她,心中已然猜出大半,谢谨行昨日负气离去,她实在不信这样一个从未受过忤逆的男人不对她做点什么。
“大人拨了咱们院的人去碧青台伺候,说是侍奉的人太多总让夫人胡思乱想.....”
宁芙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自为人妇,她日夜悬心,如履薄冰。
三年光阴她都这样熬过来了,又岂会在乎这些短暂的刻意为之的冷落。
“春桃,陪我去哥哥府中看看吧,把我陪嫁过来的那些首饰带上,若日后搬走,也省去些力气。”
宁芙收起方才临摹的字帖,拾了绢帕,再抬眼,望着萧瑟的庭院空无一人,心中不禁痛恨那已逝去的三载春秋。
未进秋日,却总见寒凉。
谢谨行在衙署待了一整个晚上,直至天亮才回书房休息,徐氏派人去请,谢谨行处理完了早上的公文才去西院。
徐氏身边侍奉的人不多,屋中尤为冷清,除却廊下随风摆动的风铃之声便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谢谨行放下茶盏,抬眸间,眼神微微扫过正前方,见对面的位子仍是空空如也,心中略微有些浮躁,将手中的公文丢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宁芙一直没来给母亲请安吗?”
徐氏侧过头,吩咐刘嬷嬷带着几个女使退下,又压着嗓音,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
“你与她闹了这几日的别扭,倒是改了她的心性,早午晚膳,我是一次也见不到她,换做平常,她岂敢如此。”
谢谨行垂了眼帘,忽而又将丢出去的公文拿了回来。
他很心烦意乱,很不知所措。
他是不想这样与她僵持下去的,倘若她再服软几次,对待他的态度再稍稍柔和一些,他定会为她改变心意,最起码会在这件事情上稍做留情。
可这女人竟似铁了心一般,看来必得让她吃些苦头,才能让她明白一些道理。
“你与她这几年一直没个孩子,终究是不妥的,当年你娶她我便不大中意,宁太傅登我谢家门时,你若不愿,大可回了宁家然后娶姝婉进门,可你却选了她,想是如今你腻了,烦了?”
谢谨行垂眸,若说他腻倒也谈不上,宁芙这几年在府中也算乖觉,对他的私事从不过问,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也用心。
即便先前他总在她面前提起姝婉的喜好,还时不时向她诉说幼时与姝婉的一些事情,她都没有为此红过脸。
甚至每天早晨都会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前,亲眼见了他上衙署的马车才会离去。
而今却全然不一样了,芳华阁里没了他任何一件用过的东西,哪怕他去见他,她也言词寥寥,往日的规矩与体统在她身上已看不到半分,剩下的只有冷漠与无情。
看来,她在威胁他。
徐氏望着谢谨行这几日憔悴的模样,眸中多了几分心疼。
她平日里对宁芙算不上好,但也说不上苛待。
看在这个儿媳妇平日里识大体懂规矩的份上,她倒是对她并不怎么厌烦,也鲜少为难于她。
可世家大族的婚姻,不是懂事有才学便可永保万年的,成婚三年没有子嗣,本就在七出之条内。
“听说你把她兄长关了起来,官场上的事儿女人本不应该插嘴,她怎敢为了娘家的事给你脸色瞧,你若还想和她过下去,就得磨磨她的性子。”
良久,谢谨行缓缓抬头,望向徐氏的眼眸里,竟染了几分愁绪。
“她的确求过我,但我没应,宁致有错在先,我为官数年,当以朝政为重,不可因儿女私情徇私罔顾。”
“你做的对,你有今日前程实属不易,万不可断送,她一连几日不肯来我这里请安,想是要与你撕破脸了。”
谢谨行微微一怔,撕破脸?
昨晚他去她房中的时候,她的确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依稀忆起那封放在书房的和离书,字字恳切,言语决绝,他好似从未认识过这个女人一般,字里行间看不到她往日行事的一点痕迹。
可即便是生一时之气,这都三四日了,气也该消了。
徐氏轻啜一口参茶,抬眼又道:
“若因为旁的,那倒也可以分说,可若是为了姝婉,便值不当的,休说你们二人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便是没有,姝婉也是你嫡亲姨母家的妹妹,有这层血缘关系,我们谢家就不可能冷眼旁观。”
谢谨行默了默,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
到底是宁芙太不懂事了。
“我与姝婉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薄待了她,况且宁芙出身世家大族,一定会顾全大局,等过段时间她自然就会想明白了,母亲尽管放心。”
“她会想明白吗,也不介意姝婉入门?”说话间徐氏不经意地撇向了屏风的位置。
谢谨行微微蹙眉:“什么?”
徐氏轻咳了一声,移过视线。
“没什么,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掂量,只有一点,莫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宁芙先前家世显赫,脾性自然清高,你若这一点小事就应了她,以后她便会蹬鼻子上脸。”
“儿子知道,若无事,儿子就回衙署了。”
“嗯,去吧。”
谢谨行起身,向徐氏道别之后,直接离了西院。
人已离去,屏风后瑟缩的娇小人儿,这才从里边走了出来,沈姝婉红着眼眶,手中的绢帕已被她揉出一团褶皱。
“姨母,表哥不想处置宁芙吗?”
徐氏瞥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侧。
“你不是都听到了?你是见过宁芙的人,应当知道她的才学与美貌,况且这些年她也并无大错,守着这样一个美人在身边,你表哥就算是块木头如今也得开窍了。”
“姨母是说表哥对宁芙动情了吗?”
沈姝婉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绝不相信如此。
她断定谢谨行心里还是有她一席之地的,若非如此,他怎会在这三年里对宁芙那个女人疏于冷淡,又怎会保留她的房间不许人进去?
沈姝婉低垂着眼眸,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倒也不是动情,宁芙这孩子这几年也挑不出错,你难道让你表哥将她赶出门去?况且她也不肯走啊,宁家败落以后,亲戚也不再走动,谢府算是她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地。”
“你也不要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你与谨行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会疼你的。”
徐氏心中并不大爽利,派人送了沈姝婉回去,又送了许些古玩字画哄她开心。
沈姝婉平复了心绪,她笃定,只要她不闹,谢谨行就一定会像曾经那样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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