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个月为期

　　出了桐花台，宁芙选了一个较为清净的地方。
　　春桃与怀玉守在凉亭外侧。
　　谢谨行立在水榭的朱红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木质栏杆，静静地望着眼前那道已几乎操控他情绪的身影。
　　“我可以答应你和离的事情，但我有条件。”声音低沉又嘶哑。
　　他容忍了她的任性，亦允许了她这般胡作非为。
　　须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不过是想要一个态度而已，女人都是一样，你越是逼得紧，她越是得寸进尺。
　　不如釜底抽薪，以退为进。
　　风卷着池塘边的花香掠过水榭，宁芙挽起了鬓边的发丝，侧目，望着不远处那道修长的身影。
　　“你说吧。”
　　“以一个月为期限，我不限制你搬出府去，你可以随意住到什么地方，只要你一个月以后不后悔，我便给你和离书。”
　　“宁芙，你我夫妻一场，总要顾及两家的颜面，事情做的太绝可就不好了，况且我祖母平日里对你是极好的，你便是谁的面子也不顾，也要顾及她吧？”
　　“她年事已高，受不起折腾，若你我的事惹她伤心，拖垮了身体，那便是不孝之罪。”
　　一个月？他在以家人相挟吗？
　　宁芙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她是觉得老太太这几年优待于她，人总不该忘恩负义，可该来的迟早会来的，硬生生地拖下去不会让人的痛苦减少半分。
　　“难道一个月后让祖母知道，她就不会为此伤神了吗？”
　　“我会慢慢向她解释这件事情的，总比突然给她迎头一击要好许多......”
　　谢谨行终于耐下了性子，目光紧紧锁着宁芙的眉眼，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松动，又补了几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施压，还有一丝隐秘的恳求。
　　“只是晚一些给你和离书而已，焉知朝廷勋贵非礼乐崩坏并无和离一说，既然你心中有气不能纾解，我姑且答应你这番请求......宁芙，只当是在你离开之前，对祖母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凉亭内，宁芙静静听着，心底不禁嘲讽这份用情面绑架的挽留，直至想起祖母时，眼底才稍稍流露出一丝浅淡的柔光。
　　风又起，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映着二人遥遥相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凝滞而微妙的气息，连周遭的花香，都似染上了几分涩意。
　　“谢谨行，你心里大抵也是怨我的吧？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我今日姑且应你，可这也不过是看在谢老太太疼我一场的份上，如此这般，算是偿还了谢家当年在我父亲病危时不曾弃我不顾的所有情分。”
　　“但从今日起，你我缘分尽了，莫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情分二字。”
　　说完，她不再停留，独自携了春桃离去。
　　谢谨行驻足，指尖依旧抵着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眼底的隐忍与不甘，终是没能藏住，一点点漫了出来。
　　依稀记得从前那张温婉恭顺的小脸，见他时总是微微仰着头，会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会踮起脚尖替他整理好上朝的官服。
　　明明以前她对他很是纵容的。
　　大约是这几日他疏忽了她的感受  ，他没有给她比姝婉要多几分的关怀，所以才让她突然转了心性。
　　罢了，只当是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等过了这段时间她想通了，自然就会明白他的难处，会明白姝婉对于谢府来说并不是一个外人，她作为一个嫂嫂理应厚待于她，而不是争风吃醋。
　　总而言之，一个月以后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没规矩，大呼小叫地对自己的夫君说和离。
　　谢谨行收回思绪，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现下已近午时，他该去衙署了。
　　芳华阁内一切如旧，没了寻常那些洒扫的女使婆子，宁芙反而觉得更轻快。
　　先前她为了在人前扮好一个体面又贤惠的谢家少夫人形象，耗尽了耐心与时间，明明幼时守着父母在宁州，她最烦拘束，插花点茶想不做便不做。
　　她可以倚栏凭钓，亦可以闲约捶丸，策马打球。
　　那种日子，自是要好过现在数倍。
　　“夫人，平宁郡主派人往咱们府上送了帖子。”翠竹走进内室，将手上那封拓了金印的帖子呈了上来。
　　宁府半躺在矮榻上，闻言，半眯着眼睛瞥了一眼。
　　“我宁家与她府上向来没有交集，若是因为谢家前来下帖就送到老夫人跟前吧。”
　　春桃接过帖子，细细瞧了一眼，微微蹙眉。
　　“夫人，这不是给谢家的，是给你的。”
　　宁芙起身，将帖子拿到手中端详了一番，见拓印封口的一侧依稀写了几个清楚的娟秀的小字：‘宁州学府谢家少夫人亲启’。
　　自那日裴府之外与此人遥遥一见，她便与她再也没有任何交集，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的人，何谈今日来她跟前下帖子，请她去府上参加雅集。
　　更何况，此人素来心高气傲，前些日子在裴府门口她便仗着自己身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
　　这样一个对任何东西都据为己有的人，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郡王府里的人都鼻孔朝天同人说话，夫人还是别去了，即便是去了也是受那些人一通数落。”
　　宁芙将帖子丢到了一旁，侧身又躺了下去。
　　“就说我病了，这几日不宜出门。”
　　春桃点了点头，刚要准备按照宁芙的吩咐去回话，可人才走到外厅，抬眼便瞧见了三两小厮抬着满箱的书籍册子，往西边的书案上搬。
　　“这是做什么？”
　　“表嫂勿怪，表哥说我学识不佳，理应多向表嫂请教，还望表嫂不要嫌我愚笨，将宁州学府的学识规矩教与我一番。”
　　沈姝婉扬起下巴，眸子中带了几分得意，提起裙角便走了进来。
　　掀开珠帘，一眼瞧见躺在矮榻上的宁芙，正闲闲支着肘，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一缕碎发，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心中一悦，微微俯身，“表嫂，恕我唐突，扰了您午睡。”
　　春桃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碧青台的那位过来了。”
　　宁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眸底平静无波。
　　“既然知道唐突，那还不赶紧出去。”
　　话音刚落，沈姝婉稍稍愣了愣，心中隐隐积攒了一些怨气。
　　她实在对眼前之人敬重不起来，一个除了美貌与学识在整个谢家没有任何一点立足之地的女人，怎比的过她在谢府的身份。
　　她是谢府当家主母的亲外甥女，亦是谢谨行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她就不信眼前这个女人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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