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克制一点
谢谨行愣了一愣,望着谢问卿那一双稍稍染了怒色的双眸。
“何出此言?”
夜色静谧,微弱的光晕落在廊下二人的身影上,谢问卿张了张嘴,欲要说出的话却在看见谢谨行那副憔悴神伤的表情后重又咽了回去。
“宁芙不是个绝情的人,你今后莫要当着她的面再说一些狠话,若你们两个能回到当初,那自然是最好,若不能,你也别怨天尤人,只能怪你自己。”
“还有,不要过分苛责姝婉,她也是个可怜人,母亲说,想让她做你的平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谢谨行仰头,眸子中没有半分犹豫。
“我是想照顾姝婉不假,可我从来没想过娶她。”
“既然你没想过娶她,那就不应该把她带回来!”谢问卿直接站了起来,情绪有些起伏。
谢谨行望着自己姐姐这般失控的模样,不禁有些讶异,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没有因为某件事训斥过自己。
这是唯一一回。
“罢了,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另外,宁芙去三清山不能没有人陪伴,你得了空应当过去看看,这才是你作为一个丈夫应当做的事情。”
“那日王孟氏虽然叱骂了母亲,我作为谢家的长女,必然要维护咱家的体面,可若细细想来,骂的也实在无错,我在伯爵府这几年,如履薄冰,我深知后宅妇人的难处。”
“还有,你与宁芙之间的事情,不要再同母亲和你二姐说,她们帮不了你们反而会弄巧成拙。”
谢问卿说罢,便拂袖离了回廊。
满园寂静,独留下了那抹颀长落寞的身影留在月色之中。
女使紧忙追上谢问卿的脚步,将方才的披风重又系在了自家主子身上。
“夫人怎么不同咱家少爷讲清楚呢?表小姐也实在冤枉,况且这事儿也渐渐在京城传开了,独独咱家少爷被蒙在鼓里。”
谢问卿注视着前方,眸中露出了几分不忍,“我哪里忍心,而今瞧着他这模样,大抵是对宁芙那丫头动心了,表妹既替人背了锅,那就一直背下去吧,晚一日知道真相,对我那个弟弟也有好处,若他悔改,宁芙也肯迁就,这便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若先叫我那个弟弟知道,他必定会同宁芙大吵大闹,到时候便是想挽回,我看也无力回天了。”
“须知,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人人如此......”
谢问卿缓缓垂下眼眸,纤手轻抬,静静凝视着腕间系着的那枚同心结,眉眼间漫上一抹怅然落寞。
女使翡竹满眼心疼地扶上她,“夫人家里的事已经够多了,还要操心娘家的事,奴婢看着您实在辛苦。”
“说的是啊,可在这世间之中,又有谁不苦呢?”
谢问卿顿了顿,提起裙角,带着翡竹朝西院行去......
翌日清晨三清山,云雾缭绕,宁芙晨起时见东边的房间依然肃寂,便没有前去惊扰,独自携了贴身女使,缓步朝朱雀峰行去。
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漫过蜿蜒山路,宁芙提着素色裙摆轻扫过青石上的苔痕,望着尚且遥远的朱雀山峰,不禁微微蹙眉。
“春桃,咱们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这朱雀峰比咱们想象中远些,要不要歇上片刻?”
宁芙微微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不必,早些到峰顶,抄完经书便回,莫要误了时辰。”
春桃提着食盒与笔墨,快步跟上,目光不安地扫过天际,见方才还澄澈的天色,竟渐渐笼上了一层阴霾。
“奴婢瞧着这天怎么有点阴沉沉的?”
山中的风略微大了一些,空气也不似之前那般干爽,反而多了几分潮湿的气息。
抵达朱雀峰时,天边已彻底见不到干净的云脚,随之蔓延过来的是浓浓的乌云。
“早知道带翠竹上来了,虽然带了雨伞,可奴婢还是担心护不住夫人,让夫人染了风寒。”
宁芙沉头,望着脚下浅白的绣鞋而今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不禁蹙眉,“这路的确难走,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不要半途而废的好,春桃,以后,你还是叫我小姐吧。”
春桃应声,扶着宁芙朝旁侧的石亭行去。
石亭四面通透,四角立着古朴的石柱,除却中间的一张破旧长桌和一个矮凳之外,再无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
磐石在石亭正后方,上边雕刻的字迹因多年雨水冲刷,已经磨平了许些棱角,可细细端看,仍旧能看出当年篆刻此书之人的笔力与文采。
“把笔取出来吧。”
春桃望了望山脚,腿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小姐,这若是真下了雨,咱们待在这个地方可不安全,这远远望去,得有数十丈高.....”
“这里再可怕,也远没有益阳那晚让人惊心动魄,我已经记下了通篇的第一章,你再不取笔我就要忘了......”
春桃沉下了头,只好依着她,从盒子中取出了笔墨。
薄雾茫茫遮住了山下景致,宁芙拂去案上薄尘,取出随身带着的镇尺与丝帛,静坐下来。
“小姐将披风系紧一些,我瞧着雨点已经落下来了。”
宁芙摊开丝帛,将镇尺压在边角,落笔之后墨色晕染开来,“抄经能静心,些许寒意,不碍事。”
雨渐渐落了下来,落在山间密林的树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宁芙坐在石凳上,鬓边被潮气浸润的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独添了几分清冷的脆弱。
密林深处,裴宴静立在暗影之中,遥遥望着石亭里那抹清瘦的身影,眼中尽是复杂。
段玉悄然立在他身侧,低声问道:“石亭四面漏风,要不要属下送件披风过去?”
裴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眸子中除了疑虑又藏着几分克制的动容,“不必了。”
良久,他的目光落在石亭周遭的磐石上,语气渐渐凝重,“她抄的是什么?”
“是空道子的净光救苦往生妙经。”
裴宴的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奈与焦灼,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悄悄守在附近,莫要现身,待雨小些,看看她们是否要下山,暗中护着便是。”
“属下明白。”段玉躬身领命,脚步轻挪,随着裴宴隐入更深的密林之中。
石亭内,春桃看着宁芙专注抄经的模样,又看了看外头绵绵的雨丝,忍不住又道:“小姐,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要不要先回去,明日再来,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小姐的身体前些日子才好,可不能再病了。”
宁芙笔尖一顿,抬眸望向雨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却又很快敛去,轻声道:“急也无用,不如静下心来抄完经书,雨总会停的,我若明日再来,又得同他废些口舌。”
“他那样谪仙一般的人物,站在权力之巅,怎可与我过多纠缠,连累了他,亦惯坏了自己。”
她的声音清浅,顺着雨声飘入林间,裴宴听得真切,心口又是一阵抽疼。
段玉瞧了瞧他的神色,小心提醒,“大人,磐石旁侧的密林里有机关,而今最好的办法,还是劝解宁姑娘回去吧。”
裴宴的收回了视线,只余下满胸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伴着山间冷雨,沉沉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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