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醒的沉沦
缠缠绵绵的冷雨渐渐收势，最后几滴雨珠从亭檐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林间雾气慢慢散开，湿润的风裹着草木清香飘进石亭，天边透出一缕微弱的日光。
宁芙缓缓放笔，将抄了一半的经书仔细叠好，放到旁侧，又随手理了理鬓边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起身缓步走出石亭。
雨后的地面微凉潮湿，青苔沾着水珠，四处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她缓步朝远处那块硕大的磐石走去，想细细端看上边的书法，可人刚绕过一棵藤蔓，便听见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夫人请留步！”
宁芙脚步一顿，抬眸看向突然拦住自己的段玉，神色讶异，“长史大人？”
段玉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维持着沉静，垂眸回道：“夫人，这山间青石路雨后湿滑，磐石周边更是青苔密布，极易滑倒伤了身子，夫人方才大病初愈，还是切莫靠近，免得再受磕碰。”
说话间，段玉又不动声色地往磐石方向挪了半步，恰好将那处隐秘的角落挡在身后，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不容察觉的急切，“姑娘若是要下山，属下可为姑娘引路，选一条平缓好走的路，也能省些力气。”
宁芙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眼脚下沾着水珠的青苔，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边，心中多了几分对眼前之人的探究。
她与春桃上山尚且还用了两个时辰，且方才一直下雨，山路泥泞难走，这段玉若是方才上来的，为何靴底却不见半分泥垢。
“多谢大人关心，不知长史大人是何时上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段玉淡淡一笑，态度依旧恭敬。
“晨起陪我家大人登山，天不亮就到了这里，听闻三清山风景秀丽，一时贪恋，便独自留下欣赏，方才也一直在不远处的石壁下躲雨，逢巧在这里遇到了夫人。”
段玉的一番说词滴水不漏，宁芙知道他的聪明与机敏，不过倒也罢了，她本就不是爱深究闲事之人，方才也只是一时兴起想靠近看看，如今被人这般恳切劝阻，便也熄了心思。
父亲曾经说过，不去管多余的事情，才是皇权压迫下的生存之道。
想到这，宁芙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浅淡然，“原来如此，我因喜欢绝妙书法，来此地抄经静心，可我还有一半的字数藏在这几棵树木后边，故而想去看一看。”
段玉有些为难，一边怕扫了面前之人的兴致，一边又怕暴露机密，顷刻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想看又何妨，我带你前去。”
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自身后缓缓传来。
宁芙循声回头，见裴宴从林间阴影中缓步走出，墨色锦袍被雨后湿气浸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越过身旁局促的段玉，他目光径直落在了宁芙身上。
“你这喜好倒是雅致，别人临摹书法大多是寻了名家字帖收藏，你却跑来这空旷的山巅看石板上的经文。”
宁芙微怔，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抬眸与他对视，眉眼依旧淡然，轻声应道：“大人见笑了。”
裴宴轻勾唇角，迈开步子，带着她朝前边石阶上走去。
他步伐放缓，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
宁芙沉头，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松气息，一时尴尬，侧过脸，只默默看着前方怪枝虬结的树木。
行至前方，枯朽的树枝竟变成了难缠的藤蔓，堪堪挡在二人身前，枝上雨珠摇摇欲坠，稍一靠近便会沾湿衣摆鬓发。
宁芙望着这些葱绿的枝条，不禁有些讶异。
这满山旷野的紫竹藤，偏偏有这几株是绿色的，且生的与旁处截然不同。
寒光一瞬掠过林间，脆响伴着木屑落地，裴宴旋即收剑入鞘。
他不动声色地往宁芙身侧挪了半步，恰好将残留的枝桠与湿冷气息尽数挡在身后。
“如此，便可看清晰了。”
宁芙微微俯身，抬眸细细端看，将那些字悉数记进心里。
裴宴立在她身侧，静静凝望着她。
仿若多年以前的惬意之景，而今尤现。
她仰着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沾着些许林间的湿气，侧脸线条柔和温婉，有几分未经世事的干净静谧，阳光穿透林间枝叶，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般安然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是克制不住的悸动，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是想靠近却又不敢的隐忍，更是怕自己深陷其中，也怕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的惶恐。
这般拉扯纠结，如细藤般紧紧缠绕着心口，闷得他几近窒息，却又甘之如饴，现在的他，只愿这般静静地守着她，哪怕一刻也好。
“走吧，大人。”
裴宴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蹙眉，“不抄了？”
“余下半篇已记在心里，下山再写。”她的语气平淡如水。
段玉立在一旁，眸底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全背下来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他身为督察司长史多年，通笔墨，熟律法，可言三年卷宗，却不能过目不忘。
而今这小小女子只在这通篇经文前站了一柱香时间，便背下来了？
“方才已抄至一半，而今只剩少数，多看几眼记在心里也不算奇事。”
“谢夫人不必过谦，这过目不忘的本领也不是人人都有的。”段玉笑道。
宁芙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裴宴的身侧。
雨停之后，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落在石阶积水上，映出点点金光。
段玉识趣地走上前去，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天色渐晚，夫人与大人还是尽快下山吧。”
宁芙也不想再多做停留，提了裙角便在春桃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行去。
裴宴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直到那抹身影被蜿蜒山路渐渐遮住，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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