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长嘴的男人

　　“裴大人真是过奖，而今太傅府上已不复当年光景，难得你有心过来，晚间在央月台设宴，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裴宴停下了步子，恭敬地朝孟氏行了一礼，婉拒了孟氏的好意。
　　“师母言重了，我一晚辈，岂敢对恩师不敬，只是我离京办差，尚有琐事未能处理，恐不能在贵府用餐了，万望师母见谅。”
　　孟氏笑了笑，未再强求，“既然公务缠身，我便不勉强你，公事要紧。”
　　说罢，二人一同朝祠堂行去。
　　宁府所设的祠堂并非祖祠，而是当初太傅过世之时，宁家正受官家猜忌，连先帝先前应允的配享太庙的荣资也随之作废，所以宁家便在此处单独辟出了一间屋舍供奉太傅牌位。
　　裴宴上过香后，心绪难平，他总觉得宁芙对他的态度与先前大有不同，有些话还有要问明白的好，免得日后积怨。
　　“若师母不嫌我叨扰的话，我尚有一事相求。”
　　孟氏微微一怔，将手中的香递给了一旁的女使，“大人请讲。”
　　裴宴垂眸稍作迟疑后，坦然开口：“近日上京流言四起，到底是我行事不慎，累及小姐名声，只是我裴宴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有些话还想当面与宁小姐说个明白，免得生了怨怼，所以斗胆请师母允准，让我去东苑探望。”
　　孟氏望着他，心中多了许些慰藉，良久，她莞尔一笑，“男女礼节是为束缚不正之人，不过大人清明，我怎能阻拦，此去东苑有些距离，我派女使引你前去。”
　　“多谢师母。”裴宴微微俯身，随后辞别孟氏，缓步往东苑行去。
　　东苑僻静清幽，偶尔有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传来。
　　因秋日渐深，草木少了几分繁盛，种植在庭院两侧的四季松柏恰好衬得庭院愈发雅致。
　　裴宴顺着小径缓步进了院子，行至主屋廊下，便看见春桃正端了点心朝屋内行去，见到他时，神色有些讶异。
　　“裴大人。”春桃微微朝他俯身，
　　“姑娘身子如何？”裴宴轻声询问。
　　“回......大人，小姐脚踝肿痛未消，正靠在榻上歇息。”
　　裴宴默了默，微微颔首，“既如此，我在外间同她说几句话就好。”
　　春桃应了声，转头进去通传。
　　掀了围帘，屋中一股清甜的白檀清香扑鼻而来，裴宴守着规矩，立在屏风之后，透过斑驳的光影，依稀瞧见那道纤瘦朦胧的身影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下人为她披上了一件轻纱罩衣。
　　他微微蹙眉，随即侧过了身去。
　　宁芙未施粉黛，一袭水袖天青色长裙衬得那双玲珑杏眼愈发澄澈动人，她立在屏风另一端，朝外间的挺拔身影微微俯身。
　　“大人何事？”
　　裴宴垂眸静默片刻，盯着堂中那幅临摹的崔白之画瞧了良久。
　　“久不来宁州，倒也忘了你的才华，你这画工日渐精湛啊。”
　　宁芙眸色平淡，望着堂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淡淡开口：“这恐怕不及大人笔力的十中之一吧？小女离开上京前，曾收到段长史送来的笔墨，其中有几幅大人所绘的画像以及多年前的临帖，小女实在不明大人心意，还望今日告知。”
　　裴宴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内心深处，那丝因面前之人而带来的阵阵悸动。
　　“你不明白？还是会错了意？”
　　宁芙有些不耐烦，直接从屏风后边一步一停地走了出来，“大人如果是因为年少时我对你的冒犯而耿耿于怀，不妨今日将一切该报应的都报应在我身上吧，我是当着众人羞辱了你的文采，可这件事情也一直折磨了我很多年。”
　　“我在上京的每一天都怕再见到你，都怕你会报复我，报复宁家，当然，我也由衷的感谢大人当时解我兄长之困，我也曾答允过您一件事情，即便大人现在叫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但请你不要折磨于我。”
　　裴宴微微蹙眉，望着眼前这张气滚滚的小脸，瞬间笑了起来，“我裴宴在你心中，便是此等小肚鸡肠的人吗？”
　　宁芙望着他，愈发看不懂他的心思。
　　“大人将那些旧物送到我手中，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不是为了报复吗？”
　　裴宴望着她满眼戒备的模样，眸色微沉，轻声反问：“所以你就只看到了那些笔墨文章，看不到别的吗？”
　　宁芙微微一怔，心绪不由的被那些记忆里的画像牵扯住。
　　裴宴缓步朝她走近，他垂眸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你只记得年少当庭辱我，记得我身居高位，手握权柄，随时可报复宁家。”
　　“可宁芙，你从未想过，当年那一场当众冒犯，于我而言，从来不是轻浮，是我这辈子，最先记住你的模样。”
　　宁芙心口骤然一紧，她不敢去看裴宴的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裴阁领慎言。”
　　他的眸光既深情又克制，仿佛要把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从泥泞的沼泽里救赎出来，让她跌入他的满腔赤诚里。
　　“我留存多年，不是为了翻旧账、寻报复，我只是想留住，你年少张扬，肆意明媚的模样。”
　　“那幅画像，是我无数个深夜，凭着记忆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所以，我会报复你吗？”
　　宁芙怔怔看着他，鼻尖微酸，那些话，像一粒石子砸进她沉寂多年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良久，她微微落泪，声音细碎又不沉稳，“小女深陷泥沼，怎配大人一身孑然。”
　　裴宴抬眼，重新望向她，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变得郑重起来，“你不要避我如避猛虎，我从未想过害你，先前，我见你对谢谨行一片倾心，便只想成全于你，这些年在上京，你可见我打扰过你半分？”
　　“今时不同往日，我与你说出这些话也不属于轻薄于你，眼下你与谢家没有半点关系了，何须规避这个问题？”
　　宁芙立在原地，注视了他良久。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他如此好看过，除了在三清山那次，这是她第二次对他的感情出现了转折。
　　这样的人如玉一般，在繁华鼎盛的上京城里权倾朝野，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焉会为她折腰？
　　更何况，而今的她只是个家世凋零，无依无靠的落魄千金罢了。
　　二人云泥之别，本不该有任何牵扯。
　　“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盛极一时的太傅嫡女，家门零落，谨慎避世才是我未来所求......但我还是很感谢大人今日的一番话，让我从此可以放心的在宁州生活下去。”
　　“只是，中秋已过，重阳夜宴在即，你便是错过了未湖赏月又如何，你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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