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张起灵:灵魂的空虚难以用苦难填满
张海官是个相当早熟的孩子,他是真早熟。
从还是被族人簇拥着的圣婴时期开始,他就隐隐觉得,张家长远不了了。
他们说他是三千年圣婴,是张家长生不老的秘密,但他知道,那都是鬼话。
你知道胎中启智吗?
张海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记忆了,他隐约记得有人将他从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带走,然后跨越千里带他回了张家。
本来他是活不了的,但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的招,他成了假冒的圣婴。
圣婴不好当,打小就得接受很多训练和教学,张海官琢磨着,他们大约是只想要一个趁手带工具,或是想让他成为庙宇中的镀金泥像。
只要能够撑起张家,就是好工具。
所以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张海官一点都不意外,迟早的事而已,就和他有预感,张家垮掉也只是迟早的事一样。
失去圣婴这个身份以后的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他需要和别的孩子一样去放血去训练,甚至因为被迁怒而格外的坎坷。
但他很难说,这种身体受罪的日子,比他以前当圣婴时身心俱疲的日子要坏。
其实都是一样的。
张家是个封建至极的地方。
鬼知道张海官他打小就待在这里,是怎么产生觉得这地方封建的想法的,反正他就是这么想了。
某一次被一群小崽子逼到了五毒园,发起高热的张海官强撑着爬到虫巢旁边稍微避避雨。
虫蛇很多,窸窸窣窣的爬过他的耳边。
基本上没怎么哭过的小孩儿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也许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同样弥漫着血腥气,但干燥而柔软,耳畔传来的也不应该是虫子爬过的声音。
而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他努力的不让自己晕过去,因为如果天亮以后他不自己爬出去,没有人会管他的,即使他死在这里。
只要活着出去,那些人看在他是个高级血包的份上,一定会再救救他的。
而且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他居然感觉自己在等人,那种希冀着下一秒会有人从天而降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可是直到天亮,他狼狈的爬出去,也还是没能等到什么别的人。
是错觉吧...
他八岁的时候,张家组织了一次大型活动,去泗水古城找前任族长遗失的信物。
当时张海官也被带去了,用作放血当血包。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对家的势力早已蛀空了这个腐朽的家族,在泗水古城里,半数的人突然开始对身边的同伴下手。
场面混乱而血腥。
张海官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特别是被几个叛党追捕的时候,心跳快的像要炸开了一样,可他咬着牙,跑向了一个...他觉得会有出路的地方。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出路,是另一个叛党。
也许他会死在这里,张海官这样想着。
剧烈运动后口腔里弥漫着铁锈气,放过血的身体此刻已经无法进行拼死一搏了。
他会死的。
可是张海官没有感受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感觉。
他对这个场景眼熟,是因为他总是梦到这里。
梦里是同样的情景,追杀他的是同样的人。
只是与此时此刻不同的是,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脖子上挂着一个六边形的木吊坠,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
不烫。
只有在梦里,那个吊坠才会在男人出现的前夕发烫。
可他也没能死去,青铜铃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他眼睁睁的看着叛党的表情陷入一片空白,片刻之后,他的意识也模糊了。
“叮铃——”
“张、海官?”
青年的咬字粘糊,发音也有些奇怪。
“对,我叫张海官。”他听到他自己这样说着,
“你叫■■。”
那两个字跟被动消音了一样,完全听不真切。
“小官的手艺真好,小龙雕的很好看。”
是吗?
张海官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根木簪,簪头上趴了一条奇形怪状的爬虫。
小龙?认真的吗?
“我带你离开这里吧?”
张海官相信,如果现在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肯定很高兴。
梦里的他似乎没那么高兴,反而有些难过,甚至拒绝了对方。
朋友,你多少有点令人痛苦面具了。
不过也能理解,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只能留在张家吃屎。
心口的地方泛起热意,张海官还以为自己被梦里的场景感动到了,结果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的手摸了摸前胸。
哦,是那个项链在物理散热。
穿着破碎的盔甲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一手从空气里拔出一把巨大的剑,还没等他看清,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明明看着那么笨重的大剑,却被他挥舞的如若无物。
令人安心的体术...
啊?
怎么还有飞行环节?!
被毛茸茸的大翅膀惊呆了的张海官就这样被不知名的梦中人带到了泗水古城外。
真好啊,连走路都省了。
张海官就这样在梦里自顾自的解说着,眼睛里不自觉的流露出艳羡。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人生,是不是他就不会总是怀疑自己活在不真实的梦里了?
然而是梦就会有醒来的那一刻。
被迫从梦中脱离时,眼角有些许湿润的水渍。
张海官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美梦,却记不清具体的内容,梦里大概是很快乐很幸福的吧...
不然,怎么会一想到那个梦,心脏就酸涩的让人想要落泪呢?
选择提前去放野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这次放野或许会有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张海客邀请他同行,他没有拒绝。
因为凭借如今的他的实力,想要孤身一人去泗水古城拿族长信物,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和张海客他们同行,他能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一路上他心中总有一种期待。
在晴朗的月夜里期待,在温暖的篝火旁期待,在飘着绵绵细雨的清晨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呢?
张海官偶尔会质问一下自己,毕竟这种没来由的盼望实在是令人快乐又痛苦。
他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一没有朋友二没有亲人,他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能让他期待的。
可直到他拿到了族长信物以后,那期待彻底落空了,他又感到无比的空虚。
没来由的盼望确实叫人快乐又痛苦,可没来由的失望更让人心中压抑又难受。
他想,也许他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做出了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选择,让本该遇到的人被他错过了。
可能吧...
也许吧...
张海官不知道,张起灵也不知道。
失去记忆的彷徨和迷茫是可以适应的,只要对自己的人生不抱有任何期望,无论未来过成什么样,至少不会太过于痛苦。
漂泊也是能忍耐的,无根的浮萍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
每一段记忆和缘分都只是暂时的,在下一次天授到来以后,一切都会归零。
无论是背叛还是算计,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他不会记得,也不会有人替他记得。
这样虚假的世界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被命运裹挟着前行,最终到达的也不过是别人为他设定的终点。
直到遇到了吴邪。
当时张起灵是这样想的——
这个人怎么活的那么真实?!
字面意思上的活的真实。
他不知道王胖子有没有一种感觉,和吴邪无关的地方,他们活在劣质电影里。
和吴邪有关的地方,就变成了3A大作。
好怪,但是也好合理,毕竟连这个局都是以吴邪为中心设下的。
如果他真的身在梦中,那是不是只有吴邪醒来,他才能离开这里呢?
灵魂的空虚难以用苦难填满,甚至于幸福都无法让他沉溺其中。
太虚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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