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我请你看黎明与花开（三）
果然，林疏瞥了一眼脑电波翻译器上的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继续往下说，语调依然平缓。
“你很重要，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看到希望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你很重要，所以我们把你放在这里保护起来...等到孢子被肃清成功了，你就不用再待在罐子里了，你可以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001待在罐子里是因为他身体的缘故，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孢子。
但其实林疏也不算撒谎，等到那一天，001没用了，放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再死，也算是人道主义关怀了。
有些可笑，从来不是001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001活着。
林疏落在纸上的笔尖颤了颤，她垂下眼，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今天的洗脑包灌完了。
隔离间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001的心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活跃起来。
「出来？外面？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无相与他的思想短暂的共鸣了，他感觉到001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象——明亮的、雀跃的、带着好奇和期待的，自己给自己描画了一个外面的世界。
但他不知道研究员口中的废墟长什么样，晦暗的天空长什么样，相貌可怖的丧尸又长什么样。
他的思想太贫瘠了，贫瘠到他想象中的世界一眼看得到边。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林疏讲外面的状况、讲孢子的威胁、讲基地的困境、讲001的重要性。
可001在她讲这些的时候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他本能的觉得这些话题令他感到压抑。
比起单纯的讲故事，林疏多多少少带了些宣泄情绪的想法在的。
「末世之前，是什么样的？」
林疏正在讲最近一次丧尸围城的伤亡情况，被这句话打断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怀念和真切的悲哀，比以往的所有表情都要真实。
“末世之前啊...风是暖的，春天的时候风里会有花香，路边的花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随便长的野花，风吹过来的时候香得轻轻的淡淡的，你要是不仔细闻都闻不到。”
“夏天的时候风是热的，晚上也热，热得人睡不着，要开着窗睡，把蚊帐掖好，不然会被蚊子咬的睡不着觉。”
“秋天的时候风变凉了，叶子落下来，走在路上踩到枯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很多瓜果粮食都在秋天成熟。”
“冬天风很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可屋里暖和，窗玻璃上会结一层霜，用手指可以在上面画画。”
女人的话变多了，提起从前的世界，她就有了说不完的美好。
“风花雪月，四季轮回，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可爱之处。”
「花长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花。」
林疏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她看着显示屏上的字，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等出去了，我带你去看。”
最终，她也只能这么说。
001大概是很高兴的，对于得到了这个承诺，就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样，幼稚而天真的高兴。
林疏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回到了以往的那种工作状态。
“所以我们要尽快解决孢子的问题。而在此之前，因你而生的异能者军队将加快我们研究的进展，会保护我们现在的有生力量。”
她说的每句话都很对，逻辑闭合，情感充足，温和而坚定。
太对了。
除了刻意美化001实验品身份这一点，其它的，无可挑剔。
无相在暗处听着，他看到001的意识正在被这些近乎洗脑一样反复被强调的话语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那些话像茧丝一样纤细绵密，柔软而坚韧，把这个孩子裹进了一个温暖的、光明的、充满意义和期待的茧里。
然而这茧本就是谎言，是对他一个人的不公平。
001开始在心里反复想着林疏说的那些花和风和雪和月。
风花雪月，四季轮回，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可爱之处。
很美好的语言，因为失去了，所以记忆把过往的一切包装成了裹在棉花糖里的小蛋糕。
世界有没有那么美好无相不知道，可无相知道，林疏编织的茧，出口是封死的。
她讲那些美好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他看见美好，而是为了让他相信——只要他配合研究，美好就能被重建。
她讲的每一个美好的词，都是一根锁链，把001死死的拴在人类这一面，心甘情愿。
「有风、有花、有雪、有月...」
几句人类的一面之词，就能构建起这孩子心里所有的美好。
001的心声在明亮的期待中浮动着，如同春天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的，带着想要生根发芽的决心。
“...”无相突然有点烦躁。
这小傻子，明明能够观察出来那些人有没有在撒谎，为什么不愿意往深处想想呢？
烦躁了一会儿他就释怀了。
小傻子从出生起就没接触过正常人，也没接受过教育，更不知道‘撒谎’是个什么东西。
他或许能感觉到研究员的言不由衷，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无相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了眼，他觉得这个世界线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干脆休眠一段时间好了。
无聊的世界和无聊的主角。
一个结局注定悲哀的工具人主角，实在是无法让失去了共情能力的无相提起兴趣。
新的大饼出现了。
也许是因为上次林疏跟001提及以前的世界这个话题时他的数据表现格外出色，林疏开始隔三差五提一下。
跟奖赏一样，表现好了就跟他说说以前的世界如何如何美好，发生过怎样怎样的有趣的事。
无相休眠了，他听不见听见了少说要翻个白眼。
也就欺负小孩儿没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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