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刘妃的早晨
阳立冬母亲拿着那张《林州日报》，走回堂屋侧面的房间。
堂屋里，紧张的气氛已经被阳立冬和阳华的几声道歉冲散。
阳立冬目光扫过周胜，又扫过张贵和刘娥，嗓音很软：“都别走了，我亲自炒几个菜，大家一起吃个夜宵。还有，我想给张贵和二妹赔个不是。”
刘娥站在张贵身侧，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手指还攥着张贵的衣角。
张贵把斧头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阳立冬，又看了一眼周胜，开口了：“不吃。你要请，请周胜。我和刘二妹吃不起你阳猫儿做的饭。”
阳立冬没接话。
周胜说道：“阳老板——”
“叫我胖子哥。”阳立冬打断周胜。
“好，胖子哥。”周胜顿了顿，“不过，今天太晚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把目光看向了堂屋角落里站着的刘富文。刘富文站在灯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白汁青春痘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刘富文没有看周胜，目光移向了顶灯。
阳立冬顺着周胜的目光看了一眼刘富文，又看向周胜：“好。改天。”
周胜转身，朝张贵和刘娥点了一下头：“张哥，刘姐，走吧。”
张贵把斧头提在手上，走在最前面，刘娥拉上刘妃，跟在他身后，周胜走在最后面。走到院子里时，他余光扫了一下那辆老旧马自达B2200皮卡——车斗里放着几卷铁丝和一把铁锹。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走了十几步，他看见刘妃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灯光里，刘妃的眼神好像褪去了泼辣与不羁，带着几分怅然。
回到阳山三组8号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整栋居民楼都很安静，一楼马文风他们住的两间屋子和二楼李文他们住的套房房间，灯都已经熄了，但两层楼墙上的灯还亮着。张贵把斧头放回一楼伙房门口的那根木桩旁边，站了几秒，像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刘娥放下刘妃的手，转过身，看着周胜：“小周，你在阳胖子家那几下，我……”她顿了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学生？”
周胜道：“刘姐，我就是个学生。学医的。”
刘娥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二姐，我饿了。就今天下午，和周胜一起，喝了一碗绿豆汤。”刘妃说道，声音很小，但刘娥没有听出她这话的刻意——她和周胜一起？她和周胜共同喝一碗？
刘娥沉默了几秒，道：“是啊，我都忘了。好，小周，就先不上二楼了，到伙房去，我给你和三妹煮面条。”
“吃面条，能不能带我一个？”张贵说道。
刘娥回头：“你也没吃？”
“从工地回来就看到你走出巷口，回来拿了斧头就跟在你身后，到哪里去吃？对了，我去刘嫔哪里接妞妞，等你煮的面。”
“不用接妞妞……”刘娥有些脸红。
半个小时后，四碗面条端到了长条桌上，面里卧着荷包蛋、铺着一层肉臊子。
张贵刘娥坐在一边，肩膀挨着。刘妃和周胜坐在一边，她特意把身体偏向周胜，尽量让胳膊贴住周胜。
吃到一半，张贵放下筷子，看着周胜：“小周，你真的救过阳胖子他妈？”
周胜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开口：“救过，去年来医专时，在绿皮火车上。”
“哦。”张贵顿了顿，“医专？学医？我一直以为你们住二楼的也是师大的学生。”
“张哥，二楼住的全是医专学生。”
“对了，我现在就在医专工地，跟着殷氏装修工程公司干活。”
“阳胖子不是也在医专搞工程？”周胜疑问道。
“也在。”张贵看了一眼周胜，语气有些冷，“医专的宿舍改建，基础设施框架是阳胖子他们在做，但装饰装修和一些杂活，比如门框窗框安装外墙内墙粉糊喷砂和学校的一些废旧杂物运出卖掉等等，由殷氏装修工程公司来做。”
“两家公司一起？”
“是的。”张贵两口扒完碗里的面条，看着面汤，道：“两家公司一起，殷阳两家，都是万道集团分包，王道集团为了缓和之前两家的矛盾。”
“缓和矛盾？”
“阳山社区，书记姓殷，是殷家沟人，主任姓阳，是阳山本地人。五年前，万道集团修移民房，安置的就是殷家沟水库的移民，就是现在兴余苑主街那一带。一开始工程是阳胖子的施工队在做，干了一半，万道突然把剩下的转给了殷书记的亲戚。从那以后，‘殷阳’两家就不对付了。”张贵看了一眼刘娥，声音小了些，“哎，乱得很，包括本地的殷家也受到牵连，比如刘二妹死去的前男人殷天卫……”
刘娥夹着面条的筷子轻轻抖动了一下，目光注视着张贵，点了点头。
“为什么突然转包？”周胜又问道。
“万道集团说阳胖子那批工人跟不上进度……”刘娥喝了一口面汤，“实际上，是有人打了招呼——市里的人打的招呼。就连阳胖子的舅舅出面协调也解决不了，那个时候他舅舅就是一个煤炭局的局长，没有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阳胖子的舅舅是谁？”周胜把目光投向张贵，问道。
张贵道：“阳胖子的舅舅，姓高。现在是副市长了，管市政建设和安全。所以，现在万道集团在医专的工程建设，就有了两家公司的影子。”
“哦。”周胜道。
张贵虽然没有说出阳胖子舅舅的名字，但他心里已经明白，副市长高克远是阳胖子的舅舅，那么，今晚刘富文出现在阳胖子家里出现也算正常——他是高克远的秘书。
他说完，然后把剩下的半碗面条哗啦一下灌入口里，“刘姐，还有没有面条，还真的饿了，今天早上吃了点早餐，然后就是下午刘妃端上来那碗绿豆汤……”
“没了！”刘娥笑道。
“臣妾的没动过。”刘妃笑着看向周胜的侧脸，声音很小，然后把她的面条推到周胜的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胜端着刘妃推过来的面条，夹了很大的一筷送入嘴里。
张贵的话匣子还没有完，道：“刘妃，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周胜了？”
“不用你管，不像你，看上我二姐，今晚想和我二姐睡……”
“刘妃……”刘娥白了刘妃一眼。
“你不会也想和周胜睡？”张贵笑道，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今晚阳胖子受殷氏公司的人的气，听说医专的什么解剖楼的设备，学校要便宜卖给各个县城的卫校，要用万道集团从美国进口的新设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带着些许嘲笑的口吻，“阳胖子今晚带着他的十几个工人，带着铁丝，要去捆绑解剖楼的设备，被殷氏集团的人赶出来了。”
“什么？”周胜惊疑地放下筷子，盯着张贵。
“那些设备的运输活，属于殷氏公司范围，阳胖子想抢揽，倒卖吧？”张贵道，他缓了口气，“今晚受阻之后，阳胖子灰头土脸的把解剖楼的铁锹拿走了，特别的小种和势利……”
其实周胜惊疑的是张贵说的那句“……医专的什么解剖楼的设备，学校要便宜卖给各个县城的卫校，要用万道集团从美国进口的新的设备。”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从阳立冬家出来，那辆老旧马自达B2200皮卡车斗里放着几卷铁丝和一把铁锹是怎么回事了。
周胜没有接话了。他狼吞虎咽把刘妃那碗面条扒进嘴里，然后站起来，道：“张哥、刘姐，我要去一趟学校储藏室，今天我没有上课，忘了有点东西没拿。”
刘妃抬起头：“我陪你去？”
“不用。你早点休息。”
他走出伙房，没有上楼，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刘妃站在伙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几秒，然后上了二楼。
天台上很安静，墙上那盏灯依然很亮。隔壁崔紫媗房间的门锁着，窗户开了半扇，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站在窗外，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回自己屋里。
她并不知道那是崔紫媗的房间，她以为是周胜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但睡不着——这是她入驻阳山三组8号的第一个夜晚，心中本来想着会是一个充满浪漫情调的夜晚，但现在，她的白马王子却不在这里，隔壁的房间安静得像是没人住过。
她关上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她想等周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起床，下了楼，想问问二姐“医专在哪？给周胜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手机，也没有周胜的电话号码。
二姐住的伙房门已经关上。她把耳朵贴向门板，隐约能听见二姐和张贵低声说着情话，有些让她面红耳赤……她跑上楼，进了房间，躺倒床上，关了灯。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翻了个身。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天台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刘妃起得很早，她端着盆，走到天台上，把昨天下午在大姐刘嫔家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晾衣绳上挂。露水还挂在叶子上，整个院子很静。
她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窗户，还是昨晚自己关上的样子，周胜昨晚没回来。她推开窗，恢复昨晚开着半扇的样子。
刘娥端着一碗面走上天台：“三妹，吃早餐了。”
“二姐，周胜去哪里了？”刘妃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刘娥把面放在石桌上，看了她一眼：“估计去翠湖了。”
“翠湖是哪？”
“我也不知道，是崔家小姐告诉我的。崔家小姐住那儿。”
“崔家小姐是谁？”
刘娥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是万道集团的千金。”
刘妃正在晾的一件内衣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挂上绳子，伸手拉了拉衣摆，让它平整地垂下来。
“哦。”她说。
“那个房间，是崔家小姐住的。”刘娥指了指她隔壁的房间，然后转身下楼。
刘妃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面放在石桌上，筷子搁在碗沿，她却没有坐下来吃。她看着崔紫媗房间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呼吸。
周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到天台的楼梯口，看见刘妃坐在石桌旁，面朝楼梯口，端着一碗面，正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周胜回来了。
“周胜。”她说。
“嗯。”
“你心里是不是装着一个很大很大的人？”
周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端着那碗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汤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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