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706
贾兰那边，送走林如海和三个孩子之后便回了宿舍。
周远正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包袱，见他回来便抬头问道：
“你家那三个弟弟妹妹可真活泼，尤其是那个小的，看着就机灵。”
贾兰笑了笑，在书案前坐下来，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潺潺流过的小溪和对岸葱茏的菜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来。
如今林家已经将路已经铺到了他脚下，往后能走出什么光景来，便看他自己的了。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抵姑苏之后的第一封家书。
贾兰将给贾政和贾赦的信写完之后，封好了口放在一旁晾着墨迹，又从书箱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笺铺在案上。
他提着笔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落下第一笔——这一封是写给母亲李纨的。
与方才那封汇报行程、问安请示的家书不同，这一封落笔便带了几分平日里不常流露的柔软。
他先问了母亲的饮食起居，又说起自己一路南下所见的风物，写到姑苏的景致时笔调轻快了许多。
然后他停了停，蘸了墨继续写道：
“母亲，儿子如今在林家姑苏老宅安顿得极好，姑祖父待儿子十分亲厚，日日指点文章，比从前在族学里跟着先生读一年书收获还多。
晏宸表弟、景铄表弟和星苒表妹三人也与儿子极亲近，每日同吃同住同行，倒像是亲兄妹一般。
宸表弟虽比儿子小几岁，可心思沉稳、进退有度，日后必成大器；
铄表弟性子活泼爽朗，心地赤诚，叫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林妹妹年纪最小，却最是机灵懂事，嘴巴又甜，整日在身边绕来绕去，叫一声‘兰哥哥’，儿子便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接着写道：
“母亲在家中不必挂念儿子。儿子如今吃得好、睡得好，书院的环境也清幽安静，正是读书的好去处。
倒是母亲自己，平日里千万多注意身子，别为了府里那些琐事太过操劳。
儿子的功课母亲不必忧心，林爷爷说儿子的文章比从前长进了不少，儿子自己也有信心。
等儿子在书院里读出名堂来，日后定要替母亲撑起一片天来，叫母亲再也不必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母亲只消好好保重自己，等儿子的好消息便是。”
他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句“天凉记得添衣”“夜里早些歇息”之类的话，才折好放进信封里。
这一封信比方才那封厚了不少，封好之后他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写了“母亲李纨亲启”几个字，放在一旁与另外两封摞在一处。
次日一早，贾兰便打发阿贵将三封信一并送到城里的驿馆寄回京城。
然后他带着书童出了宿舍，打算在书院里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麓山书院占地颇广，前后共有五进院落，除了东院和西院两处学子宿舍之外，中间还有讲堂、藏书楼、演武场、射圃和几处供学子们读书休憩的凉亭。
讲堂是平日里上课的地方，三间打通的大敞厅，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桌条凳，桌上还留着上届学子刻下的字迹和墨渍。
藏书楼在书院最深处，三层的小楼，底层是经史子集，二层是各类策论时文，三层据说是院长赵启明的私人藏书，不轻易对外开放。
贾兰一路走一路看，遇到几个迎面走来的学子便主动拱手致意，对方见他面生却态度谦和，也多半会含笑回礼。
偶有一两个健谈的还会停下来问一句“新来的？哪里人？”
贾兰一一答了，半日逛下来竟也认识了七八个同窗。
其中有两个还是跟他同住东院的，一个叫陈子明，一个叫方怀远，都是姑苏本地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吴音，听着颇为亲切。
逛完一圈回到宿舍已是晌午时分，日头正毒，晒得院中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
周远从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揉着眼睛道：
“贾兄弟你回来啦？走走走，吃饭去，我都饿扁了。”
贾兰便带着阿贵，跟周远一道往饭堂去了。
书院的饭堂设在二进院落的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平房，里头摆了十几张方桌，每张桌上放着几碟咸菜和一桶米饭。
贾兰和周远到的时候，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可两人走到门口时却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好几个学子从饭堂门口经过，却没有进去，而是径直往大门方向走了。
贾兰心里有些纳闷，可也没多想，只当是那些人有事要出去办。
他跟周远进了饭堂，各自盛了一碗饭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
那一口饭刚嚼了两下，贾兰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米粒发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陈味，嚼在嘴里又干又硬，像是隔年的陈米煮出来的，半点米香也无。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那咸菜腌得过了头，咸得发苦，齁得他嗓子眼直发紧。
他勉强咽下那口饭，又扒了两口，越吃越觉得难以下咽，最后不得不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水，才把嘴里的苦涩味冲下去几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方才那些人到了门口却不进来了。
周远也吃得龇牙咧嘴的，扒了两口便把碗一推，苦着脸道：
“这饭堂的饭也太难吃了吧？我在扬州乡下庄子上吃的都比这个强！这米怕是囤了好几年的陈粮，咸菜是拿盐不要钱似的腌的，这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贾兰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简单对付几口算了”，便又硬着头皮扒了半碗饭，就着茶水勉强咽了下去。
两人草草吃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饭堂，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觉得活过来了。
次日一早，贾兰到讲堂里上课，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便有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新来的贾兰贾兄弟罢？昨天在藏书楼前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叫沐子轩，杭州来的。”
贾兰连忙拱手回礼：“沐兄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贾兰想起昨日那顿令人难忘的饭食，便随口问了一句：
“沐兄，咱们书院饭堂的吃食为何那般……寒碜？我听人说书院好歹也是江南有名的学府，怎的在吃食上这般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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