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甜言蜜语画大饼
许大茂夹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往炕桌上一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动静不小,活像拍下了半个轧钢厂。
“周同志,你们公社这伙食办得真地道。”
“破费了,破费了。”
嘴上说着破费,他屁股却稳稳坐在热炕上,连挪都没挪一下。
架子端足了,许大茂这才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慢悠悠送进嘴里。
猪肉炖得软烂。
白菜吸足了油汤,咸淡也正合适。
许大茂嚼了几下,舒坦得眯起眼睛。
“不错,真不错。”
“这肉炖得够味,跟我们轧钢厂招待领导的小灶比,也差不了多少。”
周桂兰原本已经走到门边。
听见这话,她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许师傅吃得惯就好。”
“这是我们公社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庄稼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就怕怠慢了您。”
这一声“许师傅”,叫得许大茂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中山装的袖口,腰杆跟着直了起来。
“我这个人,其实不挑嘴。”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在城里干放映,常年跟着厂领导跑,招待灶吃得多了,这张嘴多少养得刁了点。”
一块肉下肚,许大茂的二郎腿也翘高了。
在红星轧钢厂那副落魄的样子,到了三道沟,又让他一点点端了回来。
他瞥了周桂兰一眼,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许大茂在红星轧钢厂,那也是有一号的人物。”
“全厂一万多号职工,专门负责电影放映的,就我一个。”
“平时别说车间主任,就连厂领导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许师傅。”
周桂兰没有接话。
她先看了看炕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许大茂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
最后,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白面肉包子上。
许大茂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有门儿。
他抬手把装包子的竹筐往前推了推。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周同志,坐下一块吃点,这么大一盆菜,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来,尝尝肉包子。”
周桂兰连忙摆手。
“那不成。”
“这是大队专门招待您的,我哪能跟着吃?”
“有什么不成的?”
许大茂抓起一个暄软的大包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随后,他往炕里挪了挪,在炕沿上让出一小块地方。
“一个包子而已,吃!”
“真传出去,难道还有人说我许大茂小气?”
包子刚出笼没多久,隔着皮都烫手。
周桂兰捧着包子,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木板车跑,吵闹声隔着院墙断断续续传进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另一只手。
犹豫片刻,还是挨着炕沿坐了下来。
白面混着肉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桂兰小心咬破包子皮。
滚烫的肉汁一下涌了出来。
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香。
是真香。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平日里,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再配两个硬得硌牙的窝头,便算一顿正经饭。
眼下这个白面肉包子,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连肉汁都舍不得漏掉半点。
许大茂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看着周桂兰吃包子的模样,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周同志,不是我跟你吹。”
“我不光工作体面,厂领导也重视我。”
“每个月工资按时发,下乡还有出差补助,碰上好年景,公社和大队还会送些土特产。”
他夹起一片肥肉,在周桂兰面前晃了一下,这才塞进嘴里。
“我家里没老人拖累,工资发下来,全由我自己支配。”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添什么就添什么,日子松快着呢。”
话说得豪气。
可周桂兰听的羡慕的不行。
在她看来,正式工作、商品粮、月月领工资,哪一样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她捧着半个包子,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大茂一看,干脆把最能唬人的底牌亮了出来。
“我在四九城还有两间房。”
“位置好,屋顶高,窗户也朝阳,出了胡同,走不了多远就是什刹海。”
“在我们那一片,谁见了不得说一句,这房子住着敞亮?”
许大茂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盅酒。
酒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杯沿。
“谁要是嫁给我,往后就在四九城过日子。”
“房子不用愁,吃饭不用愁,到了冬天,买煤都有定量,屋里烧得暖暖和和,哪用得着成天跟泥巴打交道?”
周桂兰吃包子的动作慢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农村户口嫁进城,真能一直住下去?”
许大茂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只一下,他便把酒盅放回炕桌,答得比谁都利索。
“那还能有假?”
“我有正式工作,又有自己的房子,你真成了我家里人,我还能让你睡大街不成?”
“至于吃饭,有我一口,就少不了家里人的一口。”
话说得漂亮。
许大茂生怕她细想,赶紧又把话往好日子上引。
“我每次下乡放电影,回城时都能带点土特产。”
“厂里招待领导,桌上的肘子、烧鸡,隔三岔五也能往家捎。”
“白面、大米不敢说天天吃,一个月改善几回,那是轻轻松松。”
他说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四九城的好日子全搬到这张炕桌上。
可他不能生孩子的事,一个字没说。
娄晓娥跟他离婚的事,他也藏得严严实实。
工作是真的。
房子也是真的。
偏偏最要命的两件事,他半个字都不提。
几句话的工夫,一个家底被搬空、在厂里臭了名声的离婚放映员。
摇身一变,成了有房、有编制、领导见了都要高看一眼的城里香饽饽。
周桂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袄袖口。
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她伸手捻了两下,再抬头时,又看了一眼许大茂笔挺的中山装。
许大茂瞧见她的反应,伸出一根手指,在炕桌边沿轻轻敲了三下。
“这人过日子,最要紧的还是缘分。”
“只要是我许大茂看得上的人,我肯定不能亏待她。”
“下回我再从城里过来,随手带几尺紧俏的的确良,再弄上半斤红糖,那都不叫事。”
“的确良?”
周桂兰终于抬起头。
“那东西不是得布票吗?”
“是得要票。”
许大茂答得面不改色。
“但是旁人弄不到的东西,我许大茂能弄来。”
周桂兰将最后一口肉包子送进嘴里,低着头慢慢嚼完。
她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起身离开。
许大茂却已经在心里乐开了花。
在他看来,这事至少成了一半。
今天不成,还有明天。
明天不成,还有后天。
反正他还得在三道沟待上大半个月。
照他的盘算,只要再吹几回城里的好日子,拿几顿吃食吊着,周桂兰早晚得主动贴上来。
至于带她进城、给她房子,让她吃商品粮?
许大茂端起酒盅,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先把人哄上手再说。
往后的事,往后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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