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江南籍官员的惊慌
京城,六部衙门
大军开拔的消息像阵夹着沙的冷风,顺着走廊刮遍六部。
廊下自动就分出了两堆人。
北方籍的三三两两凑墙根,抱着胳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嘴角都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叽叽喳喳嚼舌根,跟赶集看热闹似的。
江南籍的官员个个缩着脖子贴墙走,脑袋埋到胸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打太子监国,京城文官裁了八成,能留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都门儿清——这回是动真格的。
江南那帮士绅作死,连带着在京的同乡,全跟着悬着脑袋过日子。
户部廊拐角,人来人往。
周德昌胳肢窝夹着个布包袱,脑袋埋得低低的,脚下生风似的往门外窜。
满脑子都是松江家里的老爹——上个月还来信吹,说囤了十仓粮,等太子的人来就抱团涨价,还骂他“官越做越怂”。
怂你娘!
现在太子提十五万刀杀过去了,再抱团,脑袋都得抱团砍了!
走得太急,拐角迎面撞上人。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都晃了三晃。
对方手里的粗瓷茶碗“哐当”砸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天飞,热茶泼了那人一裤腿,冒着白汽。
“我操!瞎啊你!跑这么快奔丧啊!”
那人嗷一嗓子就炸了。
是户部的王主事,陕西人,以前在宣府边军当过主簿,糙得很,裤腿湿乎乎贴在腿上,冒着热气。
周德昌脸唰地就白了,忙拱着手,声音都发飘:“对不住对不住!王某急着出城,没留神……”
“急着出城?”
王主事斜着眼瞅他,嘴角一扯,故意拔高了调门,旁边几个北方同僚立马凑过来,围成半圈。
“哟,我当是谁呢,周主事啊!这是急着回松江?怕太子爷抄你们家粮仓啊?”
周围“哄”一声就笑开了。
“嗨,那还用说!没听见太子爷喊‘九族消消乐’啊?换我我也急!”
“以前把持漕运的时候多横啊,边军粮饷说扣就扣,宣府兵冬天冻掉手指头,他们在京城花天酒地!”
“通州活埋一万鞑子,山海关连降兵都敢杀,京城文官八成都给撸了——这事儿搁别人身上我不信,太子爷?干得出来!”
一句句像小刀子,往周德昌耳朵里扎。
他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梗着脖子想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不敢。
前几年松江漕粮贪墨案,他族里的叔叔没少捞,他们家也沾了点光。
以前大家都贪,没人查。
现在太子提着刀来了,真翻旧账,九族都够得上。
“怎么?我说错了?”
王主事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
周德昌咬着牙,头埋得更低了,闷声说了句“不敢”,侧着身子绕开碎瓷片,接着往外走。
走得太急,一只鞋的鞋帮都踩塌了,脚后跟露在外头,凉飕飕的,也顾不上提。
身后笑声更大了,混着嗑瓜子的咔嚓声,落井下石的痛快劲儿,溢得满走廊都是。
周德昌攥紧了包袱,眼眶都热了。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可再憋屈,也得先回去,保住全家的命。
吏部的值房里,钱文远坐在案前。
外面的哄笑声、嗑瓜子声,听得清清楚楚。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烧得慌。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笑谁。
江南籍的官员,现在就是满朝的笑话。
以前抱团把持吏部、户部,风光了多少年。
现在太子刀一亮,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他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族里的来信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
信上还写着“京里有你,太子的爪牙不敢动”。
放他娘的狗屁!
太子连首辅都敢抄,连三朝老臣都敢杀,算个屁的江南士绅!
真闹起来,九族连坐,他这个吏部郎中,第一个掉脑袋,老婆孩子爹娘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老爷……真、真要写啊?这可都是本家的叔伯啊……”
长随站旁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上面不光有牵头的几个人,连私藏粮的地窖位置、跟谁串联过,都标得清清楚楚。
“叔伯?”
钱文远嗤了一声,笔尖蘸得墨汁都往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九族连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侄子?他们找死,别拉着老子一家子陪葬!”
“太子爷什么性子,你没见过?通州万人坑现在还历历在目,自他掌权以来,杀了多少官?杀了多少人?别人称呼他为人屠他都不在意,对名声不在意的人,可想而知他有多狠!”
“我不卖他们,死的就是我!就是我全家!”
提笔的时候,他指尖顿了半秒。
恍惚想起小时候,族里的大伯还给过他糖吃,送他去赶考。
但马上又闪过“九族消消乐”五个字,闪过通州城外的人头京观。
心一狠,笔尖往下一落,“唰唰”地写。
最后重重落笔:臣与逆党宗族,早已恩断义绝。臣熟稔江南士绅脉络,愿随军南下,指认逆党,戴罪立功!
写完,把密折折成个小团,塞给长随。
“去递给监国府留京的李主事!就说我钱文远,跟江南逆党撇干净了!太子要查,我第一个带路!”
“手脚麻利点!别撞见人!”
长随点点头,揣着密折,猫着腰溜出门缝。
钱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廊下还在起哄的人影。
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
笑吧。
尽管笑吧。
等老子跟着太子南下,清了漕粮立了功。
到时候,看你们还敢笑话谁。
首辅李邦华的值房里,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折子。
都是江南籍官员递上来的。
有揭发的,有自辩的,有请缨南下的,五花八门,什么幺蛾子都有。
次辅站在旁边,翻了两本,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子还没出直隶呢,京城先乱成一锅粥了。这帮人平时一个个精似鬼,事到临头全露了怯。卖族的卖族,跑路的跑路,倒是快得很。”
李邦华拿起钱文远的密折,翻了翻,连苏州士绅囤粮的地窖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折子,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又拿起茶盏吹了吹,没喝又放下。
“也不算坏事。”
“以前咱们想碰江南的漕粮、商税,跟捅马蜂窝似的,处处掣肘,连根都摸不着。”
“现在太子这刀一亮,这帮人为了保命,争着抢着当刀子。”
“等大军到了江南,清漕粮、查田亩、改商税,刚好拿他们当刃,往里扎。”
次辅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首辅说的是。老夫原先还以为太子只是去平叛收税,现在看来……这是连根子带泥一起拔啊。”
李邦华没接话。
他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
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漫天红霞烧得通红,像流了一地的血。
十五万大军的马蹄声,像是还在耳边震。
他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的士绅啊。
你们以为太子是来收几个钱的。
他是来洗牌的。
你们攒了两百年的家底,两百年的权势。
这一回,都要换个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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