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折桂录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念既通谋计集(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念既通谋计集(上)


王妃走出来时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与天子闲话了一场家常。

两日后,宫中传出旨意:镇北王世子杜深堂加封从三品云麾将军,赏金三百两。世子妃庄氏赐如意一对、云锦十匹。

旨意措辞寻常,朝中众臣只当是天子对镇北王府的例行恩赏,无人深究。

但庄云晓知道不是。杜深堂也知道不是。

当夜,王妃在正厅设了一席家宴。没有外人,连平阳侯夫人都没请,只有王妃、杜深堂、庄云晓三人。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北境的家常口味。

王妃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了咽下去,良久开口:

“那日陛下问了两件事。第一,赤羽是否已经伏诛。第二,镇北王府是否还能守得住北境。”

她说话的语气与平日在军中议事时并无二致,平静、简洁,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不拖泥带水。

杜深堂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庄云晓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静地等着下文。

王妃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件事——赤羽的身份。

她没有隐瞒天子,将史觉夏的暗桩身份、在王府窃取布防图的经过、以及目前被软禁在雁门关外庄子上的现状,如实禀报。同时,向天子说明了留她作反间的考量——假情报已经通过她传递给了敌方,胡人至今仍在按假情报调动兵力,并无察觉。

第二件事——边境的谣言。去年冬天在天子脚下流传的那些“镇北王府拥兵自重、世子留京为人质”的话,

史觉夏只承认了最初的一批,也就是散布在茶馆酒肆之间的北人口音传言。与她当面对质时,她认得很痛快,连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可当问到南边口音那批更谨慎、更有章法的人时,却矢口否认,说她从未安排过什么南边口音的人。

王妃看着杜深堂:“你觉得她在撒谎吗?”

杜深堂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依觉夏的性子,做了就会认。何况谣言内容相同,只是传谣者不一致。她说没有,恐怕——是真的没有。”

王妃颔首:“若如此,就代表京城里还有北境的势力潜伏着,那拨南边口音的人虽然行事更谨慎、更懂京城的规矩,不像北边人那般张扬,但越是这样便越危险。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杜深堂放下筷子,说他之前已让人查过,那拨人忽然就消失了,线索断得很干净。

王妃微微颔首,说继续查,不必大张旗鼓,但要查到底。

庄云晓低头喝汤,面色如常。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一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那拨南方口音的人,是她安排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悄悄往上爬。

不是恐惧,是清醒。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事。这个秘密,她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杜深堂不会知道,王妃不会知道,连青萝和金嬷嬷也不会知道。

它将和她的生命一样长久,和她的死亡一起埋入黄土。

彼时谣言最凶时,他们虽然查到了线索,但那些人谨慎而分散。若不尽快迫使幕后人有所动作,事态愈糟,必定愈难收场。

因此她需要给幕后黑手施加一股力,让他加速行动,尽早露出破绽。

于是她让周观佳给那些爱在街上打探消息的人递了个话头——不散布新的谣言,只是顺着幕后之人的原意,在更偏僻的角落里,将那些话再说了一遍。

她要让真正的奸细察觉到有人在“配合”自己的行动。

当基本确定那人是史觉夏后,庄云晓更加笃定了此计有效——这种不确定感会让史觉夏慌——她以为自己的人在自作主张,或者更糟——有另一股势力在利用她的布局浑水摸鱼。

一旦她慌了,便会乱;一旦乱了,便会加快行动;一旦加快行动,便会露出马脚。

庄云晓是在穗儿的只言片语中注意到葛老汉的。

穗儿说馄饨摊的葛爷爷人很好,就是总往巷子深处看,像是在怕什么。她便让周观佳以食铺能互相介绍客源的名义去攀谈。

周观佳与世面上的人交往从不怯场,拿着自家的一盒点心便去了,不过半日工夫便问出了老汉的底细。

他在京城有仇家——他年轻时在太原做过脚夫,无意中撞见隆升脚行的掌柜与胡人商队私下交易,被追杀了多年。他逃到京城,在隆升脚行对面支了个馄饨摊,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在仇家眼皮子底下活了五年。

可他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会被找到。

当看到自己的侄子葛兴时,葛老汉就知道自己在京城待不久了——葛兴六亲不认,他几次的行踪都是被这个侄子卖给隆升脚行的。如今距离这样近,他恐怕难以逃脱,也不愿再跑了。

就在这时,庄云晓给了他一条活路。

葛老汉一旦被官府盯上,隆升脚行便一时半刻动不了他;而此后顺天府仵作验尸时看到的那个“死于心疾”的人,是隆升脚行附近一个病死在破庙里的乞丐,与葛老汉身量相仿。

葛老汉将自己的衣裳换给乞丐,又将自己平日里攒下的碎银塞在乞丐怀里,算是买了他一个体面。

然后他连夜出了城,带着周观佳替他置办的假路引,扮作一个哑巴老农,一路往南去了湖广。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只在怀里揣了一包馄饨皮子的干面种。他说等到了南边安定下来,还要支一个馄饨摊。

庄云晓安排这些事时没有亲自出面。一切都是由穗儿的母亲,那个一直在城外庄子上“给人纳鞋底”的妇人出面打点的。

穗儿的母亲姓冯,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后来嫁了人便随丈夫在庄子上种地,老崔到王府守门房后,她就继续留在庄子里,身体好精神活泛的时候,给人说媒、跑腿、捎带东西,人面广,做事又利索,从来不问东家为什么要办这件事,只问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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