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折桂录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偶先花事本无心(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偶先花事本无心(下)


杜深堂吹灭灯笼,大步走进书房。

九月初五,庄云晓收到了庄望江的帖子。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说曹家在京中的几间铺子关了之后,曹昶便回了老家,临行前与他见了一面,神色憔悴,只说“时运不济”。又说曹家在太原的商号近来也不大好过,被太原商会其他几家联合排挤,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帖子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大姐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庄云晓看完帖子,将其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回复,只是让青萝去告诉周观佳,太原那边的商路可以再扩一扩。

曹家倒了,王家独木难支,太原商会的那盘棋便空出了一角。

周观佳在香叶茶馆隔壁又盘下了一间铺面,改作南北货行,专做茶叶和皮货生意。招牌还没挂,货源已经从湖广运到了通州。

庄云晓并未过问细节——王妃在,她首要的身份便是儿媳,自然不便出门。

王府后花园有十几株老桂,是当年老王爷亲手种下的。金桂银桂挤挤挨挨地开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青石小径上厚厚一层金黄。

庄云晓每日去前院处理庶务,都要穿过那条小径,回来时裙摆上便沾满了桂花。

青萝替她拍了好几回,说这花跟长在身上似的,抖都抖不完。

庄云晓便让金嬷嬷摘了些干净的金桂,用蜜渍了,一部分留着做桂花糕,一部分泡桂花茶。

当夜杜深堂喝了一口茶便顿住了,问她这是什么茶,怎么比平日多了一股甜香。

庄云晓说这是桂花园里那几株老金桂,金嬷嬷摘了用蜜渍的,泡茶喝正好应季。

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茶,过了一会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给我装一罐”。她忍着笑应了声好。

中秋过后,杜深堂开始频繁出入兵部。

王妃回京后,将北境粮草短缺的实情摊在了他面前。

户部与兵部互相推诿,户部说今年秋税歉收运力不足,兵部说军需银子被挪去修了河堤,两边都振振有词,谁也不肯先松口。

杜深堂在兵部查了数日,发现军需采购的账面上确实有一笔银子拨给了工部修河堤,但具体拨了多少、经由谁的签批、最终流向哪里,账册上却语焉不详。

他回来与王妃商议,王妃正在看北境来的军报,头也不抬:“云晓,你怎么想?”

庄云晓坐在一旁翻看库房的月度盘点,乍被点名,想了想道:“听闻从前越州灾荒,曾巩责令富户如实申报存粮,不藏不匿,由官府统一调度,”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既平抑了粮价,又堵住了富户囤积居奇的漏洞。他用的法子便是让各方都有一本明账——富户知道自己存了多少粮,官府知道富户有多少粮,朝廷知道官府调了多少粮。账目公开,谁也不敢推诿。”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户部说运力不足,兵部说银子被挪走,说到底还是各有一本账,彼此不互通。若能将北境粮草的采购、运输、入库全部造册登记,户部一本、兵部一本、王府一本,三方对照,缺在哪里便一目了然。届时谁推诿,便让谁在账册上落印签字——落了印便有了铁证。”

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她。

“你从哪里看到曾巩治越的?”

庄云晓如实答道:“之前在庄家时,父亲书房里有一部《元丰类稿》,我闲来无事翻过几页。”

王妃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茶盏转向杜深堂:“你媳妇已经把办法替你想好了,怎么查是你的事。”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但杜深堂应声时,分明看见母亲转过身去端茶,唇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

杜深堂次日便去了户部,将北境近三年的粮草账目全部调了出来,从采购、运输到入库,逐笔逐项地查。

查到第三日,发现了第一处纰漏——永和十四年秋季,有一批从太原府调拨的军粮被转运司以“道路损毁”为由改道,绕行数百里才抵达雁门关。

但绕行期间的损耗高出常例数倍,而签收单上验收人的名字恰与彼时太原商会的会长同名。

他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又发现太原商会涉入的并不止于此。

第二年隆冬时节,北境急需御寒药材,户部给药商的采购令白纸黑字写着“当归、甘草、麻黄”以应急需,但最终运到雁门关的却是满满几车桔梗——药材名目都写在箱笼上,拆开来却是价比干草的便宜货。

桔梗虽也能入药,药性与前几味截然不同,更毋论填补军中防疫的缺口。

调查此事的转运司官员当年便上了折子弹劾药商,然而折子递上去后便石沉大海,那名官员随后便被调离了转运司。

“那官员叫什么?”

“姓孟,单名一个‘桓’字。”杜深堂放下手中的旧档,抬起头,“是顺天府通判孟大人的族弟。”

庄云晓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庄华阳嫁的孟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孟通判,那个在席间坦言“不敢高攀”的六品官——他的族弟曾被太原药商排挤调离,而他自己在顺天府做了六年通判一直没有升迁。

这中间有没有关联,她暂时无法确定,但她知道孟家与太原商会的这笔旧账,迟早会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她抬起眼,对上杜深堂的目光:“顺天府衙门那里,或许能调出一些太原商会早些年的案底。从前便罢了,如今正好是个由头。若能查实,便又多一重凭据。”

杜深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喝了口桂花茶,半响才道,明日便是霜降了。

庄云晓一愣,随即后知后觉,母亲的忌辰到了。

从去年开始,那么多事一桩接着一桩,她竟连伤心都忘了。

庄云晓的手指在泛黄的折子边缘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兄长,明日……是我娘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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