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风吹山角晦还明（下）

庄云晓听完，嘱咐他再去医馆催一催追订的艾条和苍术，又将一摞契书装进匣子轻轻推过桌面。

两人的指尖没有碰到，但动作同时顿了一瞬，随即各自收回。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杜康离开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珠帘轻响，庄云晓眼角余光瞥见杜深堂从月亮门外进来。

她刚想开口，他已快步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案头的废稿往旁边挪了挪，把食盒搁下，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来，他却没有看她，只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条很细，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侧脸。

他听见她方才对杜康说“再去催一催”，语气自然，分明是惯常的吩咐，却不知哪里让他心中隐隐一触。

他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时伸手接过了空碗，指节不经意间碰到她手背。

她缩手快了些，垂下眼帘；他收回碗便走出去，在门外悄然停了一会儿——他再也不能否认，自己早已开始在意她在意的人和事。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站在竹帘外三尺远的人，也会是别人。

两日后，庄云晓终于将一众供货商与管事召集到周记南北货行，正式签约。

庄云晓依旧没有亲自出面——世子妃不宜抛头露面，青萝替她在里间听着，杜康站在外间与几位掌柜一一核对契书条款。

鲁掌柜签了粮食契，魏掌柜不甘落后地追加了一批腊肉和腌菜；棉衣由两家成衣铺分供，一家供面料，一家供棉花；药材则由秦老大夫推荐的三家药材行分担，各自负责不同的品类，互相牵制。

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皮货老板。他在太原被王家排挤多年，听说镇北王府在筹集北境物资，主动找上门来，愿意以北境皮货的优先代理权换取药材采购的份额。

他说这话时声音沙哑，眼眶布满血丝，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

一切都是按照正规契书的形式，白纸黑字，盖印画押，文书条款从交期到品质再到违约责任都清清楚楚。

庄云晓让金嬷嬷把旧年的军需采办文书底稿找出来，又让杜康专程去顺天府请了书吏过来斟酌过措辞——确保每一份契书在律法上都站得住脚。

其中一位药材铺老板起初嫌价低，签印时不免面露犹豫。庄云晓让青萝替她传了句话，说北境军需药材是一年一供，今年开头试供，品质过关明年起便批量订购。

那老板抬起头，目光越过屏风，只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侧影，听见稳稳当当的研墨声，片刻后便笑着签了印。

他后来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利落的买卖——没有虚头巴脑的应酬话，条款全亮在桌面上，一是一二是二，比跟那些官场掮客做生意舒坦多了。

最后一笔账是十一月底盘出来的。庄云晓伏在案前将契书一份份摊开，又对照完毕出货记录，一一比对过目，才将账本递给杜深堂。

“棉衣两千五百套——比原先少，有些成衣铺接了单却交不出货，说是棉花价被炒高了。另五百套我让金嬷嬷买了棉花和布，分发给咱们府上人和家属闲时去做，按件付工钱。军粮六千石，超了一千石，新合作的老板听说我们在筹粮，额外捐了五百石，说是替太原那边受过王家欺压的小商户尽一份心。药材二十箱已全部装箱，秦老大夫亲自验过货，都按方子配比封好了。”

杜深堂眼底微光掠过——这些数字，她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翻账本便能说出。

他将账册还给庄云晓，道如今万事俱备，待他这边集齐运送人马，最快后天便能出发。

窗外雪还在落。两人一时无话。

杜深堂忽然想起母妃临行前说他要做那个让她能依靠的人，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

而此刻在烛火下，看着她从案前到舆图前，从账册到契书，从药材到军粮，将那面写满物资的墙壁在她身后静静铺开，他忽然觉得分明是自己在依靠她。

要想对得起这份依靠，他需要做点什么，与她并肩，就像两棵树，根系在地下交握，才能让枝叶在风中共舞。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从通州到太原的水路，然后沿着太原往北，在雁门关的位置轻轻一点。

“时局动荡，我担心有人会在路上做手脚。这批物资，我亲自押送。”

庄云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是少见的锐利，盈满了被磨砺过的、沉静的笃定，像一把被反复锻打过的好刀。

庄云晓点头，轻声叮嘱他万事小心，杜深堂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回了句你也是。

冬月初二，第一批物资从通州码头启程。杜深堂带着王府亲兵押送，沿永济渠北上。

码头上朔风凛冽，吹得漕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庄云晓没有去送行，船扬帆时她站在正院月亮门下，手里握着那只粗陶小罐，罐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竹叶——杜深堂昨日练剑后折回来插进去的。

竹叶还很绿，衬着灰扑扑的陶罐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机。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穗儿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栗子糕跑进来。

她气喘吁吁地说，潘掌柜让她带话回来，这两天在茶楼听到好几个不熟的客人在悄悄议论，说通州码头最近有大宗军需发运，运的还是比往年都便宜的大批的棉衣和药材。

果然，那些权贵们不会坐视不管的——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但他们挡不住，因为她的货源不在他们的管辖之内，资金不在他们的银库里，运输不在关卡的绑缚之下。

她靠的是自己的网，而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

她将栗子糕搁在案上，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首批物资的货运记录——

“首批物资今已启程。第二批五日后发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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