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种杏栽桃拟待花(下)
那双眼睛里有少年的清澈,也有成年人的世故。
庄云晓忽然想起王以琼那双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想起庄华阳那双永远在观察别人脸色的眼睛。
庄望江的眼睛跟她们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和观察,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笃定自己要做的事,笃定自己要实现的目标。
但眼下,这份坦然是真的,还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
“望江,”她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说你与那些事没有关系——为了咱们共同的姓氏,我姑且信了。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你身上流着王家的血,这是事实。你接手了太原府的军需采买,这也是事实。你可以说你不知王家所为,但别人不会这么看。他们只会看到——庄家的二公子,王家的外孙,坐上了太原商会倒台后空出来的位置。”
庄望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大姐姐说得对。所以我需要时间,需要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庄望江能坐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王家,是我自己。大姐姐在王府也是从无到有一步步走过来的,您应该最能理解我。”
庄云晓没有说话。
庄望江继续说道:“曹昶和卢永嘉,是我在书院时便结交的朋友。他们愿意帮我,不是因为我姓王,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能成事。曹家在太原的铺面,做的是粮食生意,与广源商号是合作关系,不是隶属。卢永嘉负责的运输,走的是北境的皮货商路,与王府的军需供应并不冲突。这些事,大姐姐若是不放心,尽可以去查。”
他说完,向庄云晓行了一礼,转身沿着石子小径往回走。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正在抽枝展叶的新竹,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泥土里,正迎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庄云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府的马车上,庄云晓将庄望江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杜深堂。
杜深堂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评价庄望江的立场,也没有评价他的手段,只是说:“你弟弟比你那两个妹妹难对付多了。”
“我知道。”庄云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庄云晓没有立刻回答。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阳光,声音很轻:“不怎么办。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两条路若是不顺,也不必强求。他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但他想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会帮他,也不会害他。”
杜深堂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次日傍晚时分,庄云晓在正院核对安济堂的账目。
青萝端了茶进来:“世子妃,世子今日回来得早,在书房呢。”
庄云晓“嗯”了一声,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新泡的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她端着茶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几竿翠竹。
竹影在暮色中摇曳,将最后一缕夕阳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青石地面上,亮晶晶的。
她将茶盏搁在窗台上,转身出了正院,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杜深堂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眉头微微蹙着。
他抬起头,见是她,眉间的褶皱便松了些。
“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庄云晓在对面坐下,替他续了茶,“今日的公文多不多?”
“不多。”杜深堂将手里的信递给她,“太原那边卢永嘉来的信,自称北境皮货的运输路线已经打通了,从雁门关到太原,走旧驿道比官道快三日。他建议王府以后的军需物资可以走这条路线,比走官道节省不少时间。”
庄云晓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
她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卢永嘉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面。”杜深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年在兵部,他随他祖父来递折子。个子挺高,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祖父卢侍郎致仕前是兵部左侍郎,管了十几年的边防,对北境的事了如指掌。卢永嘉从小跟着他祖父耳濡目染,对边防事务的见解不输朝中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臣。”
庄云晓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杜深堂忽然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云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庄云晓抬起眼帘,等着他说。
杜深堂反倒嗫嚅起来。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攥成拳,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现在那张榻……太硬了。我一个人睡不惯。”
庄云晓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你想睡哪里?”
杜深堂的耳根又红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竹影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屋里……那张床大。”
庄云晓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热起来。
笨拙、生硬、毫无拐弯抹角。
一个不会撒娇的人,在努力学着用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方式,把自己往她身边挪一寸。
她低头匀了一口气,站起身,伸手将他桌上那摞公文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深堂。”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他,再度觉得今年夏天好像来得早了,但面上还要故作镇定。
“你想搬过来住……不用找什么‘榻太硬’的借口。”
杜深堂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别过头去,耳根的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心虚,便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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