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运的轨迹
车窗外,汉州的街景缓缓向后流淌。
苏秉承靠着椅背,闭着眼,脑海中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苏秉承是穿越者。
这个秘密,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上辈子的他,念的是汉语言文学,
刚考上选调生,报到不久便遇上了那场大洪水。
堤坝决口的那一夜,他扛着沙袋往最前线冲,再也没有回来。
再睁开眼时,已是一个啼哭的婴儿,
躺在那间土坯房里,被刘桂兰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
那是七十年代初,生产队时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做不了。
他花了几年时间重新适应这个世界,也花了几年时间,默默观察。
上小学的时候,公社的小学,几间破瓦房,
几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
老师给三年级讲完算术,便转身给一年级领读生字。
就是在那间闹哄哄的教室里,他头一回见到了祁同伟
黑,瘦,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又亮又倔,
像山坳里一株被风吹歪了却死活不肯折的小树。
苏秉承当时就愣住了。
他不是愣在一个穷孩子身上,而是愣在那个名字上。
祁同伟。
他所在的地方叫岩台县。
枫树湾隔壁的村子,叫祁家村。
把这些地名串起来,一道电光闪过脑海,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他穿越到了那部电视剧《人民的名义》的世界里。
而眼前这个黑瘦寡言的男孩,就是日后的祁厅长,
那个日后说出“胜天半子”、一步步攀上权力高峰、最终又重重跌落的男人。
那一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我居然穿越到电视剧里了”,而是不知所措。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苏秉承忍不住暗暗观察祁同伟。
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坐着,一起摇头晃脑地背课文。
放学后各自挎着破书包,踩着田埂路回家。
两个村子只隔着一道河湾,一条土路连着,上学放学几乎是一条路。
可苏秉承从没和祁同伟结伴走过。
起初他找各种借口,拖堂、抄板书、去老师办公室帮忙,
磨蹭到祁同伟先走远了,才小跑着往回赶。
后来借口也不用找了,两人就这么默契地、心照不宣地,远远错开了。
那些年,苏秉承躺在夜里也曾翻来覆去地想:
要不要提醒他?要不要告诉他别去汉东大学,考外省的学校;
或者至少,别那么锋芒毕露,别让梁璐注意到他,别……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很多种说辞,甚至打过腹稿。
可天一亮,看到父亲扛着锄头弓着腰出门的背影,
看到母亲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鸡蛋塞进他书包里,
那些话便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去干预另一个人的命运?
他自己家,和祁同伟家,又有什么两样?
一样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一样是勒紧裤腰带供一个读书郎的父母。
甚至认真论起来,他还不如祁同伟
祁同伟至少兄弟姐妹好几个,日后真出了事,祁老四也有人照应。
而他苏秉承是独子,是父母熬了将近十年才盼来的孩子,
是老苏家这根细藤上唯一结出的果。
母亲眼中那道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父亲脸上那憨憨的笑,全是系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他出不起差错。这个家也出不起差错。
于是他选择了躲。
毕竟从祁同伟硕士毕业之前的人生看,还是很像天命之子,或者反派之子的。
这种人多少带着点运道,父母把自己养大不容易,
别因为和祁同伟走太近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
自己要是出点什么事情,这个家就没了,说不定父母也就跟自己去了。
从小到大,尤其是到了县中学之后,
两人同校,同年级,不同班,苏秉承几乎是绕着祁同伟走路。
仔细回想,祁同伟大抵也察觉到了。
两个村子挨得那么近,同在县城读书的就这么两个人,
按常理说,应当自然亲近,相互照应。
可他们放假回家从不结伴,在学校也从不主动搭话。
祁同伟没有找过他,苏秉承也没有找过祁同伟。
祁同伟考上汉东大学,是祁家村全村人一分一毛凑出来的学费。
那笔钱沉甸甸的,不是念书的路费,是套在脖子上的枷。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老家人情债一笔笔地来讨
安排工作的、借钱盖房的、惹了事找他平事的……
天天上门,张口就是“当年要不是我们凑钱”。
他那老实巴交的父母不会拒绝,口子一开,便再也收不住了。
祁同伟后来的许多选择,从一开始就被这笔人情债推着走,身不由己。
苏秉承不打算背这样的债。
七九年,长期的禁锢终于松动,时代的闸门缓缓提起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朦胧诗、先锋小说……
文艺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看过的那些作品,
大多早已模糊在记忆深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旧画,轮廓犹在,细节难寻。
可有些东西,总还能写。
他写过一篇短篇,写一个归乡的知青望着从前插队的村庄,
怅然发现故人已散,旧屋已空。也写过一组朦胧诗,
写春天、写河流、写一个少年在暮色里眺望远方的山。
编辑回信里夸他有灵气,他苦笑,只是借着记忆的余烬取暖罢了。
稿费很微薄。
早期千字三块到十块,他第一篇文章三千多字,拿了九块钱。
一九八四年新规上调,涨到千字六块到二十块,总算好了一些。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写,几年下来,硬是凑够了自己大学的路费和生活费。
他也绝不打算考汉东省内的大学。
毕业后,他也没打算回汉东省工作。
汉东接下来几十年的格局,他心里大致有数。
赵家的势力盘根错节,高育良那一系汉大出身的门生枝枝蔓蔓遍布官场。
不依附赵家,不和高育良的汉大帮牵扯,在汉东几乎就没有出头之日。
可若是牵扯了,日后高育良倒台,哪怕自己勤勤恳恳、清清白白,也会被当作汉大帮残余一并清理。
没什么前途可言。
就算他是穿越者,知道历史潮水的流向,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会做事的普通人罢了。
没人提携,没有靠山,单凭自己能走多远?
熬几十年,能熬到一个处长,就算不错了。
这样的人生不是不好,可不够。
既然来了这个时代,站在大江大河的入海口,
浩浩荡荡的巨浪即将奔涌而来
苏秉承也想知道,凭自己这副肩膀,能不能立上潮头,做一个弄潮儿。
他不想只做随波逐流的一粒沙。
之后他就考取了珞珈山大学,来到了汉州,
几十年都在汉州。
从省委政研室起步,一步一个脚印,下基层、跑地市,
从副县长到副市长、市长,再到市委书记,直至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汉东的一切
祁同伟、高育良、赵立春、汉大帮
都成了遥远的背景,与他的生活再无交集。
他曾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安安稳稳地在汉州度过,
做出一番事业,为父母养老送终,看着孩子长大成人,
自己则慢慢老去,退休后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安享晚年。
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黑瘦的少年,想起那双倔强的眼睛。
不知道祁同伟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已经是省公安厅厅长了吧。
也许正在汉东的某个会议室里主持会议,也许正在某个案发现场指挥行动。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那个破旧的小学教室开始分岔,
此后便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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