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头一棒
汉东省委大楼。
高育良的办公室位于省委办公楼六层东侧，窗外正对着京州市中心的主干道。
若在往日，他总喜欢在批阅文件的间隙站到窗前，
俯瞰这座城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景象
那种俯视一切的感觉，总能让他心情舒畅。
可今天，这扇窗外的景色却丝毫不能抚平他内心的焦灼。
高育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压抑而急促的声响。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这在向来注重形象的他身上极为罕见。
据他收到的消息，今天，是组织会议商讨汉东省省委书记岗位的关键日子。
从上午九点会议开始，他的私人手机便再也没有离身，
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不止他焦灼。
整个汉东省凡是在京都有关系、有门路的，
此刻都在焦灼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省委书记花落谁家，将直接决定汉东未来数年的权力版图。
站对队的人飞黄腾达，站错队的人万劫不复
官场沉浮，往往就在这样一次人事更迭中尘埃落定。
高育良最大的底气，只有汉东的老书记赵立春。
那份赵立春亲笔书写的推荐信，
以及赵立春在京都为他四处奔走运作的人脉关系，
是他冲击省委书记宝座的唯一筹码。
这些日子以来，赵立春多次在电话中给他传递消息，
每一次都让他心里的胜算加重一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以一位主政者的视角，
规划起他主政汉东时期的宏图
经济发展、干部调整、重点项目推进……
一桩桩一件件，都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轮廓。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私人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高育良脚步一顿，三步并作两步踱到办公桌前。
来电显示的号码，正是老书记赵立春。
他没有忙着接起。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屏幕，让手机又响了两声，
调整好呼吸和表情，这才按下接听键，
压下心头的忐忑，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老书记您好，我是育良。”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先传来的，是一声叹息。
低沉，无奈，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就这一声叹息，高育良的心便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强撑着没有开口追问。
随后，赵立春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育良……我尽力了。”
轰的一声，高育良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尽力了。
这三个字，意味着一切尘埃落定。
意味着赵立春在京都的运作失败了。
意味着他高育良心心念念的省委书记宝座，已经落入了他人之手。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老书记……怎么会这样？那人选定的是谁？”
赵立春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是边疆省份的省长沙瑞金。”
沙瑞金。
高育良在脑中快速检索着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边疆省份，远离权力中心，沙瑞金这个人此前并不在汉东各方势力关注的候选名单上。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说明背后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推动。
“是……老书记，我知道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着苦涩。
多年的经营，半生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泡影。
从副书记到书记，只有半步之遥，可这半步，他终究没有迈过去。
赵立春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过，这次组织上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人事安排。”
高育良打起精神，赶忙追问：“什么安排？”
赵立春缓缓说道：“今天不但议了书记人选，
组织部门那边也报了一份人事调整方案。
汉东现任常务副省长袁彪，调任西北某省出任省委常委、市委书记。
而接替他的人”
他顿了顿“是江北省省委常委、汉州市市委书记，苏秉承。
拟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苏秉承？
高育良心中一震，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里被尘封已久，忽然被人翻了出来。
他追问道：“老书记，这苏秉承是什么人？怎么名字听着有点熟悉？”
赵立春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能不熟悉吗？我们汉东省本省人能走到高级干部岗位的，就这几个人。
苏秉承就是其中之一，汉东岩台人。
一直在江北省发展，从省委政研室起步，在江北深耕了几十年。你听说过名字也正常。”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起。
岩台人？也就是说，苏秉承也算是汉东出去的干部。
可他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这意味着苏秉承离开汉东的时间极早，
而且在汉东省内没有任何根基和人脉网络。
这样的人空降回来，意味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赵立春已经继续说道：
“行了，就这样吧。沙瑞金和苏秉承的任职文件，
应该很快就会到汉东省委。育良，做好准备吧。”
“是，老书记，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高育良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脑子里却像高速运转的马达一样飞速消化着赵立春带来的消息。
沙瑞金空降汉东，意味着省委书记这把椅子，他高育良是彻底无缘了。
而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苏秉承的调任
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为什么要从江北空降一个离开汉东几十年的人来担任？
这个苏秉承，到底是哪条线上的人？
他来汉东的目的是什么？
是单纯的人事交流，还是高层另有安排？
种种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一时找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高育良迅速收拾好面上的情绪，将手机放回桌上，整了整衣领，沉声道：“进。”
门推开了，省委副秘书长端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站定后微微欠身：
“高书记，中组部传来两份人事任命文件。”
高育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副秘书长翻开文件夹，逐字逐句地汇报道：
“第一份，是沙瑞金同志出任汉东省省委书记的职务任命。
文件上说，沙书记两天后到任，望汉东省委省政府组织好相关任职会议和迎接工作。”
“第二份，是江北省省委常委、汉州市市委书记苏秉承同志，
任汉东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的人事任命。”
副秘书长顿了顿，补充道，“苏省长向中组部请求轻车简从，
自行在五天后从汉州市乘坐高铁到达京州，向汉东省委省政府报到。”
尽管早有赵立春的预防针，这两份沉甸甸的人事任命摆在面前时，
高育良还是感到了一阵呼吸不畅。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强压着心中的不适，面色如常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把两位领导的任职履历给我一份，我要仔细看看。”
副秘书长连忙将文件夹中的两份履历表抽出来，双手递上：
“是，高书记。任职文件和两位领导的履历我已经准备好了。”
高育良接过文件，低头翻看起来。
对副秘书长点了点头：“行，你出去吧。”
副秘书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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