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岩台旧谊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苏秉承便已起身。

他没有住在省委家属院那套为他准备好的新房子里。

昨日傍晚，邵鑫晨确实带他去看了看，三室两厅，窗明几净，

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连窗帘和床上用品都配置妥帖，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但苏秉承只是粗略看了看，便让司机老王送他回了省委招待所。

他心里自有分寸：初到汉东，局势如同雾里看花，

沙瑞金与本土派系之间的角力尚未完全明朗，

此刻最忌讳的，便是过早地将自己的私域空间开放。

一旦搬进相对封闭的家属院，

难免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寻由头登门拜访，

或是试探，或是攀附，或是请托。

人情往来，往往始于这种看似不经意的“串门”。

在根基未稳之时，过早陷入复杂的人情网络，绝非明智之举。

省委招待所则不同。

这里是公开的公务接待场所，管理规范，往来记录清晰，

无形中为他竖起了一道屏障，可以过滤掉绝大多数不必要的私下接触。

他打算先在此暂住一段时间，等妻子沈荷从江北过来，

再以安顿家小的名义，从容搬入新居。

先稳公事，再理家事，低调立身，清净履职，不留给任何人近身钻营的空间。

这是他在多年宦海沉浮中悟出的自处之道。

洗漱完毕，用过招待所提供的简单早餐，

七点整，司机老王已经准时等在楼下。

老王五十岁上下，身材敦实，面容憨厚，

是邵鑫晨按照苏秉承的要求，从机关事务局车队里挑选的老司机，

当了十几年兵，技术娴熟，话不多。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地驶向省政府大楼。

专属电梯直达七楼。

电梯门打开，省政府秘书长邵鑫晨果然已经等候在电梯口。

见到苏秉承，他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带着笑容。

“苏省长，早上好。

昨天敲定的司机老王，您这一路搭乘下来，感觉还合适吗？”

邵鑫晨细心地问道。

司机是领导的“腿”和一部分“耳朵”，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苏秉承笑着颔首，语气温和：

“早上好，邵秘书长。老王同志开车很稳，

人也细心，路况也熟，人选就这么定下来吧，辛苦你了。”

邵鑫晨心头一松，这件重要的人事安排顺利落地，

让他对服务好这位新领导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他侧身在前引路，伸手推开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大门，

礼让苏秉承先行入内，自己紧随其后，开始汇报今日的安排。

“苏省长，跟您汇报一下今日的日程安排。

今天全天核心工作只有一场，

上午九点整，由刘省长亲自主持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

会上将正式审议并通过您的具体分管工作安排。

会议预计一个小时左右。

其余时间您可以安心翻阅资料，进一步熟悉省情。

我已经把需要您了解的全套资料都整理好，整齐摆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苏秉承的目光顺势投向宽大的办公桌。

只见桌面上，一摞摞文件资料分门别类，

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摆放得井井有条，显得既专业又高效。

邵鑫晨顺势简单介绍道：“桌上大致分了几大类：

最左边是全省的基础省情概览、近五年的主要经济运行数据和分析报告；

中间这部分是省政府现有的领导分工文件、各项规章制度汇编；

右边这些是您后续将要接手的常务工作相关基础台账，

以及公安、信访两大块工作的初步情况介绍和近年来的重要事项汇总。

最上面这一份，是今天上午常务会议的全套审议材料，您可以在会前先浏览一下。”

苏秉承走到桌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会议材料看了两眼，

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好，秘书长材料准备得很齐全，条理清晰，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工作，应该做的。”

邵鑫晨微笑着应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斟酌

“苏省长，另外……关于秘书的人选，

我这边初步物色了一位同志，觉得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合适。

您看，现在离开会还有一会儿，要不要先简单见一见？”

苏秉承抬起头，看向邵鑫晨：“哦？你说说看。”

邵鑫晨介绍道：“这位同志叫龙星辰，是咱们汉东岩台县人，

沪市财经大学的经济学硕士毕业，

到我们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工作两年多了，

小伙子人很踏实，文字功底扎实，处事也稳重，

一直认真负责，表现很好。

家庭方面，父母都是岩台县的中学教师，算是书香门第，背景清白。”

“岩台县人？”苏秉承闻言，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兴趣。

岩台是他的家乡，这份同乡之谊天然就带着一层亲近感。

他仿佛陷入短暂的回忆，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

“喔，是嘛。还是我的同乡呢！

说起来，我记得我高中时的班主任就姓龙，

龙老师……几十年过去了，

当年龙老师对我们这些学生，可谓是呕心沥血，

关爱有加，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教诲。”

他看向邵鑫晨，半是询问半是怀念地说道：

“两人不会是……有什么渊源吧？”

邵鑫晨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不确定状，谨慎地回答道：

“这个……具体是不是，我不太清楚。

也许是同姓巧合，也许真有渊源，

毕竟龙星辰的父母据我了解确实都是人民教师。

您看，需要让他过来一趟，您亲自见一见吗？”

其实，邵鑫晨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这位龙星辰，正是苏秉承那位高中班主任龙老师的独子。

当年龙星辰硕士毕业考入省政府办公厅，

公安厅长祁同伟还曾私下跟他打过招呼，

请他适当关照，言明这是他恩师的孩子。

自苏秉承调任汉东的消息传开，苏秉承、祁同伟二人同为岩台老乡、

且是中学同窗的旧日渊源，早已在汉东高层小范围里悄然流传。

邵鑫晨作为省政府的大管家，消息自然灵通。

他推荐龙星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一，龙星辰自身条件过硬，名校硕士，履历干净，

在办公厅口碑不错，完全具备担任常务副省长秘书的资格，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这层深厚的师生渊源，是天然的信任纽带，

远比任何刻意的讨好和表忠都来得牢固和可靠，苏秉承于情于理都更容易接纳和培养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他邵鑫晨来引荐，

只谈龙星辰的个人条件，绝不主动点破其父与苏秉承的关系，

这样既顺水推舟做了人情，又显得毫无私心，一切看似巧合，实则尽在掌握。

所有潜在的“缘分”，都留给苏秉承自己去发现、去触动、去最终敲定。

这才是最稳妥、最显境界的政治智慧，两头都落下好，自己还超然物外。

苏秉承略一思索，便颔首道：

“行，既然是同乡，年轻人看着也不错，那就让他过来一趟，我简单见一见。”

“好的，苏省长，我这就去叫他。”

邵鑫晨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秘书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规整白色长袖衬衫、

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有些拘谨地站着等候，正是龙星辰。

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星辰，昨天我叮嘱你的那些注意事项，都记牢了吗？”邵鑫晨看着他，语气严肃。

龙星辰心头一紧，连忙应声：

“秘书长，您昨天交代的每一条，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了。

万分感谢您愿意给我这次宝贵的机会，我一定好好珍惜，绝不辜负您的举荐。”

话音落下，他对着邵鑫晨，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邵鑫晨伸手轻轻将他扶起，心底闪过满意。

年轻人懂得感恩，知道这份机会来之不易，这便是日后维系良好关系的基础。

若不是自己主动安排，仅凭日常工作接触，

苏省长想要知晓这层关系，恐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面上神色依旧郑重，压低声音，最后叮嘱道：

“不必这般客气。归根结底，

是你自身的学历、能力和平时表现足够过硬，我才敢向苏省长举荐你。

最后再着重交代你一句：待会儿见到苏省长，他问什么，你就如实、简洁地回答什么。

关于你父亲是他昔日班主任这件事，

只要苏省长没有主动问起，你半个字都不许主动提起！

你就把自己当成办公厅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去接受面谈，

你是你，你的父亲是你的父亲，万万不可借着这层关系去刻意攀附，记住了吗？这是底线！”

“您放心，秘书长！这条底线我绝对谨记在心，绝不会犯糊涂！”

龙星辰认真而用力地点头，眼神坚定。

邵鑫晨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嗯，好。放宽心态，从容过去吧，苏省长正在办公室等你。”

龙星辰深吸一口气，暗自稳了稳有些加快的心跳，

仔细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衣襟，转身，

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标志着权力与责任的深红色木门，缓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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