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育良的警觉

祁同伟脚步匆匆地来到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

秘书小贺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

“育良书记在吗？”祁同伟语气急促地问道。

“在，里面刚好没人，祁厅长您直接进去吧。”小贺连忙回答。

祁同伟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

高育良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惊讶：

“同伟？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不是说下午要去给苏常务汇报工作吗？怎么，不顺利？”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祁同伟略显凝重的神色。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说道：

“老师，汇报已经结束了，我刚从苏常务办公室出来。”

“哦？工作汇报还顺利吗？”高育良问道，

同时注意到了祁同伟手里拿着的明显是特供包装的香烟。

“汇报工作本身挺顺利的，程序性沟通，按部就班。”祁同伟回答道，

随即扬了扬手中的烟，“他还送了我一点从江北带过来的特产。”

说着，他熟练地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支，递给高育良，并为其点燃。

高育良吸了一口，品味了一下，对面前的椅子指了指，

示意祁同伟坐下。祁同伟依言恭敬落座。

“味道是不错。”高育良缓缓吐出烟雾，眼神却一直没离开祁同伟的脸，

“既然你都说挺顺利的，那怎么一结束就急急忙忙跑到我这里来了？

看你神色，不像没事的样子。”

祁同伟自己也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说道：

“是，工作汇报是挺顺利的。

他……他态度也比预想中缓和很多，

张口第一句就主动提起我们是邻村同乡，少时同窗，

完全没有像年少时那样疏远我，甚至还留我喝茶叙旧。”

高育良闻言，吸着烟，沉思了片刻。

他一时也判断不出，苏秉承这番举动，

究竟是初到汉东任职，需要与公安厅长建立必要工作关系的例行示好，

还是仅仅流于表面的功夫，或者另有深意。

最后，他只能采用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既然他愿意认这一层渊源，那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嘛。

毕竟，现在是你晋升副省长的关键时期。

能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总是有利的。

凭借这层同乡同窗的关系，关键时候，他或许还能为你说上一两句话。”

祁同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老师，表面和气体贴是一回事，

可正事聊完之后，他单独对我进行了敲打和警告，

还给我下达了硬性要求，语气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高育良听到这话，立刻来了兴趣，身体坐直了一些，问道

：“哦？他是怎么说的？具体内容。”

祁同伟于是将苏秉承说的

“从今天开始，你在汉东的所有事情都要停下来”

三个“不该”、以及要求他立刻调离所有安排在公安系统的同乡亲戚，

并严格处理岗位安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着重强调：

“我当时心里又惊又疑，想试探着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直接打断我，说‘你什么也不要问’，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说了一句：

‘汉东，已经不是以前的汉东了。它……换了时代。’”

高育良听见这最后一句，瞳孔微缩，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同伟！你把苏秉承和你说话时的完整警告，

包括他当时的神情、语气，尽可能一字不落地给我再复述一遍！

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尤其是最后这一句！”

祁同伟看到老师如此反应，也立刻意识到事关重大，

不敢怠慢，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更加详尽地还原道：

“他让我近期必须把手上各类私下周旋的人情事务全部停掉，

恪守他说的‘三不该’：不该赴的饭局坚决不去，

不该接触的人坚决不见，所有多余、暧昧的人情往来一概断掉。

然后，他直接点破，说我安排了不少老家亲戚、同乡进了各地公安系统。

要求我立刻处理：不合格的直接清退解聘；

资质合格的，一律调离一线执法、审批等实权岗位，

发配到偏远地区的基层所队，或者安排去后勤、文职等打杂岗位，

绝对不能沾染任何办案、审批这类核心工作。

我当时下意识想辩解两句，问问缘由，刚开口就被他抬手严厉制止了。”

祁同伟一边说一边回忆着苏秉承当时的状态：

“他那个时候，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之前喝茶闲谈时的温和笑意了，

神情非常平静，但眼神很沉，气场压人，

根本不许我追问任何缘由，只强调我必须老老实实、立刻照办执行。

之后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望着窗外的京州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

带着点感慨，又好像有点警告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出了那句话：

‘汉东已经不是从前的汉东了，这里换了时代。’”

高育良听完祁同伟更加详细的复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彻底警醒过来：接下来一段时间，汉东的政治生态，

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震荡、大动作！

这个动作来自哪里？是组织上单独交给苏秉承的任务吗？

高育良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快速踱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

仔细思考片刻后，他得出了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不，主导者恐怕不是苏秉承，而是沙瑞金！

从沙瑞金到任之后的表现就能看出端倪：

他不急于召开常委会全面铺开工作，而是先花时间熟悉情况，

然后立刻带着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吴春林这些关键人物下去调研。

这哪里是普通的调研？这分明是下去摸底、搜集情况的！

等沙瑞金把这轮调研搞完，把汉东的底细摸清楚，就是他回来发难之时！

那么，向谁发难？高育良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这个分管组织人事、位高权重的省委副书记，

恐怕就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而祁同伟作为自己最嫡系、最显眼的学生，

他身上的任何问题，哪怕是小问题，

都会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攻击自己的有力武器！

恐怕不止是祁同伟，自己在汉东重要岗位上任职的所有学生，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和压力！

而苏秉承……高育良眼神闪烁。

他恐怕是提前嗅到了什么风险，或者是通过他自己高层的消息渠道知道了些许内情。

一个四十四岁就走完省会市委书记履历、晋升为常务副省长的人，

在全国都是凤毛麟角，高层怎么可能没有强有力的支持？

他背后的靠山，绝对是一座“巨峰”！

他今天对祁同伟的这番敲打和警告，看来并非是恶意，

反而是看在同乡、少时同窗这份薄面上，

在关键时刻点拨祁同伟两句，给他一个悬崖勒马、切割自保的机会。

而最后那个要求祁同伟全程陪同调研的安排，

看似是正常工作，但现在看来，

其深意更像是要暂时把祁同伟带离省会京州这个是非之地一段时间！

难道……京州近期会发生什么大事？！

一个不祥的预感在高育良心中升起。

想到这里，高育良又拿起桌上的香烟，自己给自己点燃一支。

他静静地吸着，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晴不定，

什么也没说，但内心的波澜却如同惊涛骇浪。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祁同伟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师，也不敢出声，只能焦虑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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