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祁同伟的惊惧

高育良满脸阴云地走下省公安厅大楼，祁同伟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老师，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去吧！”

高育良此刻心绪烦乱，便点了点头，默许了。

坐上专车后座，祁同伟立刻示意司机和秘书下车等候，

自己则坐进了驾驶室，轻点油门，车辆平稳地驶出公安厅大院。

高育良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方才在指挥中心被苏秉承几句轻飘飘却又锋利无比的话堵得满心憋屈，

此刻心绪慢慢平复沉淀，越细细回想当晚整场风波的每一个细节，心底不由得阵阵发冷。

他陡然反应过来，苏秉承那番话哪里是随口闲聊或单纯指责陈海侯亮平？

分明是点透了他高育良眼前最大的危机！

这件事只要传到李达康耳朵里，以李达康一贯护着京州地盘、

锱铢必较且此刻正因丁义珍出逃而焦头烂额的性子，

必然会抓住“高育良学生私下串联越权抓捕京州干部”这个把柄大举发难。

丁义珍是李达康麾下的副市长，打着李达康旗号在京州搞项目，

如今人直接出逃海外，李达康本就背上了管理失察、用人失当的黑锅，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眼下若能揪住他高育良两名学生越界插手京州办案、

且政法系统层层疏漏最终放跑嫌犯这套由头，定然会在接下来的常委会上步步紧逼，

揪着政法委履职不力问责，甚至借机打压祁同伟，拆解他高育良苦心经营多年的派系根基。

真闹到两人公然对峙拉扯，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让旁人得利。

他越琢磨越是疑心重重。

陈海这边不顾层级规矩贸然行动，侯亮平远在京都一通私人电话隔空指挥地方办案，

接连两名学生闹出如此致命的纰漏，当真只是单纯心急立功的无心之失？

这未免太过凑巧！

背后是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目的就是搅乱汉东的局面，甚至就是冲着他高育良来的？

想到这里，他眼神凌厉地看向前排驾车的祁同伟，突然问道：

“同伟，这个侯亮平，毕业后是和另一个叫钟小艾的同学结婚，

然后才调去京都最高检工作的吧？”

祁同伟透过后视镜看到老师锐利的目光，

立刻带着几分轻蔑和酸意答道：

“是啊，这侯亮平真是走运咯，追到了钟家大小姐！

毕业分配在汉东省检察院，工作没两年就以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由头，轻松调到了最高检。

据说他岳父家，那个钟家，在京都很有些能量！”

高育良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这事蹊跷啊！一个毕业几十年、几乎断了联系的学生，

一个在京都看似与汉东无关的‘赘婿’，

偏偏在这个时候，违反程序越级指挥抓捕丁义珍。

内应是我另一个对内情或许一无所知、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学生。

这配合，怎么看都像是在捅我这个老师的刀子啊！

他心中寒意更甚，思绪飞速延伸：

若是他与李达康就此斗得两败俱伤，放眼当下整个汉东，

能稳稳收下局面、坐收全部政治红利的人屈指可数。

苏秉承刚入省府，根基尚浅，只求平稳履职过渡，

方才还特意出言提醒自己规避风险，明显是看透棋局的旁观者，无心掺和派系争斗。

排除掉苏秉承，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位空降赴任、

手握全盘决策权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了！

这位新来的一把手自到汉东之后，始终不动声色，四处调研，

看似游山玩水体察民情，实则默默摸清全省各方势力脉络。

若是坐视本土两大派系互相牵制消耗，等双方元气大伤，

他再出面收拢局面、肃清积弊，

不动一刀一枪就能理顺汉东盘根错节的格局，彻底确立权威。

这一盘棋，细思之下，让人脊背发凉！

“京都钟家……钟小艾……”高育良喃喃自语，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脑海，

“这京都钟家能量不小，会不会……本身就是沙瑞金背后的政治盟友之一？

那么侯亮平在这个节骨眼上的举动，是否也包含了沙瑞金的默许甚至授意？”

想到这里，高育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心里将利害关系捋顺后，高育良对着祁同伟沉声道：

“你那个同乡同学苏秉承，才是眼下汉东最不简单的人！

年轻力壮，身居高位。今晚短短几个回合，一眼看透整场博弈里所有人的心思算计！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的能量深不可测！

他似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政治消息和联盟底细！”

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结结巴巴地回应：

“老师，我这个同乡……真能有这么大能量？

在京都也有高层人脉？您要说他在江北省能量大，

我承认，毕竟他在那里深耕三十年。

可这京都层面……我实在难以想象。”

高育良稍微按下车窗，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才缓缓说道：

“同伟啊，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罢了。

中组部的陈副部长前来送任沙瑞金书记的时候，飞机刚落地，

面对迎接的刘省长，开口第一件事不是介绍沙瑞金，

而是特意叮嘱刘省长，说过些天苏秉承从江北自行赴任，

让刘省长一定要‘使用好，爱护好’苏秉承同志。

然后才正式介绍的沙瑞金书记。

在离开汉东登机前，陈副部长又对着送行的刘省长郑重其事地重复叮嘱了一遍。

你自己品品吧，得多大的能量和面子，才能让中组部的副部长，

在送任一位省委书记上任的正式公务场合，

一再地为另一位尚未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如此站台背书？！

反正你我是绝对没有这个能量的！

汉东的绝大多数干部，都没有！”

祁同伟听完，震惊得几乎忘了操控方向盘，

下意识地一脚轻点刹车，车辆微微一顿。

他心中巨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原本以为苏秉承只是凭借能力和机遇走到今天，没想到其背景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能让中组部领导如此重视和回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背景”可以形容了！

他立刻将苏秉承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和危险性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暗自告诫自己今后绝不能再以简单的“同乡”眼光看待。

高育良感受到车辆的轻微顿挫，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吩咐道：

“你这次跟随苏秉承下去调研，是个难得的近距离观察和建立联系的机会。

但是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不要自作聪明地打探什么。

我的推断是，苏秉承或许是看在和你那点同乡关系的份上，想要拉你一把！

他安排你陪同调研，更像是有意主动把你从京州这个是非之地带离一段时间。

我隐隐感觉，京州……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事情要发生！”

祁同伟闻言，震惊得又是一脚急刹，车辆明显顿了一下，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老师，您……您真是这样认为的？

京州还有事情发生？这怎么可能呢？

我和苏秉承说实话也就是落一个同乡同学的名分，他从小就不太搭理我，刻意疏远。

之后他考上大学就去了江北，我和他都三十年没怎么见过面、通过信了！

他怎么会特意照顾我？”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吐出一口烟雾：

“此一时彼一时。过去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释放了这个信号。

也许他念旧，也许他另有深意，但无论如何，这对你而言，

可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或者说，是一根救命稻草。

你务必把握住，但也务必谨慎！”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师！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车辆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车内的两人各怀心事，都预感到汉东的天空，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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