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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祁同伟的交代2


苏秉承又点燃一根烟。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局促不安的祁同伟身上,

语气慢悠悠的,敲打在祁同伟紧绷的神经上:

“你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吗?

你知道赵家,这座你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靠山,现在也已经进入上面的视线了吗?

事到如今,你还跟赵瑞龙搅和在一起,不清不楚,

你是嫌自己的路走得太安稳,非要往悬崖边上再凑近几步?”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用更直白、更残酷的话语补充道:

“说得更直白一点,一旦风暴来临,最先倒下的,会是你祁同伟。

紧随其后,就是你的老师,那位一心想着‘汉大帮’,

想着接任省委书记的高育良。

再往下,就是一大批依附你们、身上打着汉大政法系烙印的干部。

这场地震,足以让汉东官场伤筋动骨。”

祁同伟听完,浑身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可心底那点侥幸的星火还没有彻底熄灭,

他声音都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

“苏常务,不……不至于吧。

赵家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

赵立春老书记如今在京都也身居高位,影响力还在。

再说育良书记,他……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

为汉东发展是出了力的,工作上或许有些瑕疵,

但原则性的大问题,并没有……”

苏秉承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幼稚的幻想:

“赵家根基深?恰恰就是因为根基太深,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才成了必须要被整顿的缘由!

一个已经半退下来、理应安心休养的老同志,

至今还在频频插手汉东的人事安排,

反复向上级举荐高育良出任省委书记,试图搞‘权力递延’。

从他越过红线,屡次干预地方领导班子建设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被组织上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上面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有人不识时务,

非要越位,自然会有人出面来厘清界限,拨正船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祁同伟绝望的双眼:

“而那把最先落下的手术刀,突破口会在哪里,

你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看不透、想不明白?”

祁同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彻底脱力,

“噗通”一声,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硬木椅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

答案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根本无需思考

突破口,必然就在那个行事张扬、不知收敛的赵瑞龙身上!

这些年,赵瑞龙仗着赵家的势力,在汉东巧取豪夺,

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好处,惹了多少天怒人怨的麻烦,

他祁同伟心知肚明,甚至其中不少还是他亲手“保驾护航”的。

自己和赵瑞龙的利益捆绑得如此之深,赵家一旦出事,

他祁同伟就是首当其冲、绝对无法切割干净的那一个!

而高育良,就算他本人手脚相对干净,

也绝对逃不过“用人失察”、“治下不严”、

“对身边工作人员和亲属约束不力”的严厉问责。

靠山崩塌,整个赖以生存的“汉大帮”体系,

自然会在风暴中土崩瓦解,无人能够幸免。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祁同伟。

他抬眼望去,看着对面面色沉静、默然抽烟的苏秉承,

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彻底放弃的意味。

心底那点濒临熄灭的希望之火,又悄然燃起了几分微弱的火苗。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苏秉承今天愿意对自己剖析这么多顶层格局的动向,

点破这生死攸关的危机,本身就说明,他还是念着同乡同窗的那点旧情,

并非真的打算袖手旁观、看着他彻底毁灭。

一念至此,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对着苏秉承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哀求:

“苏常务,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

求您看在我们自小同乡、十年同窗的情分上,拉我一把,给我指一条明路!

往后我祁同伟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踏踏实实做事,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能救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苏秉承轻轻摆了摆手,淡然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坐下吧。现在不是表决心的时候。

我们静下心来,把你身上所有的问题,无论大小,一桩桩、一件件,

全部梳理清楚。只有把脓疮彻底剜干净,才谈得上治病救人。”

没有明确的承诺,没有打包票的救命答复。

祁同伟心底难免掠过深深的失望,但他此刻不敢有半分违逆和犹豫,

立刻依言重新坐好,姿态彻底放低:

“是,苏常务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无巨细,绝不隐瞒!”

苏秉承点了点头,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里,

语气淡然地抛出了第一个具体问题:

“好,那你就先从京州那个大风厂说起吧。怎么回事?”

祁同伟心中又是一惊,苏秉承连大风厂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事情都知道,

让他再次感到对方情报工作的细致入微,有点始料未及。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道:“要说这个大风厂,那话头就长了。

大风厂是前身是六七十年代的京州纺织厂,在当年那个环境下也算不上多大的工厂,

也就是区里开办的集体企业。

之后九十年代面临改制,时任京州市副市长、兼着公安局长的陈岩石,

是主要负责改制工作的领导。”

他说完,似乎怕苏秉承不了解,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陈岩石您知道吧?就是省检察院反贪局长陈海的父亲。”

苏秉承呵呵一笑,笑容里带着了然:

“我不光知道他是陈海的父亲,还是你大学时期那位‘白月光’陈阳的父亲吧?”

祁同伟闻言,背上刚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连这些几十年前的情感纠葛苏秉承都了如指掌,

让他彻底断绝了任何耍小心思、蒙混过关的念头。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继续交代:

“是……陈岩石当年在改制中,别出心裁,搞了个‘工人持股’的方案,

同时引进了商人蔡成功作为投资方。

最后的改制结果就是,蔡成功个人占股51%,工人集体持股49%。

刚开始那几年,这套运作方式也确实让厂子焕发了生机,赚了些钱。

但说实话,那时候的大环境就在那里,基本上是卖方市场,

只要能生产出产品,就能换成钱,那是时代红利,市场环境造成的,

并不是他陈岩石后来一直沾沾自喜、到处吹嘘的他那个改制模式有多神奇。”

苏秉承吸了口烟,不置可否。

他当然清楚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市场红利,

那时候他自己还在珞珈山大学读研究生,

就经常靠着给各类企业和地方政府撰写市场调研分析报告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对这些情况看得非常透彻。

他淡淡地说道:“嗯,你继续说下去。”

祁同伟见苏秉承没有表示异议,心下稍安,继续说道:

“后来时间一长,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那些工人大多数文化水平不高,哪里真正懂得什么股份制公司的现代企业运作?

很多人骨子里还抱着老国企‘大锅饭’的观念,觉得工厂就是大家的,

或者说有些人干脆故意装糊涂,厂里的产品、物料,有点机会就往家里拿。

前期市场经济好,干啥都赚钱,这些管理上的漏洞还能被增长所掩盖,勉强维持。

就这样大概发展了十年左右,就不行了。

机器设备严重老化,管理越来越混乱,市场竞争也激烈了,利润大幅下滑。”

“蔡成功那时候就想改革工厂,更新设备,加强管理,提升竞争力。

但那些工人股东又不同意了,觉得改革动了他们的‘奶酪’,损害了他们的既得利益。

蔡成功那时候真是进退两难,想退股都退不掉,

那些工人就耍无赖,觉得厂子是自己的,你蔡成功要走随便,

但想把当初投入的钱拿走?门都没有!一分没有!”

祁同伟摊了摊手。

“蔡成功可能是舍不得前期的投入,也可能是被套牢了,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填资金。

他在外面好像还有些其他产业,就拆东墙补西墙,

我听说他在外面总计欠了有上亿的债务,具体数字我没详细查过,不清楚。”

祁同伟谨慎地补充道。

苏秉承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冷笑:

这个陈岩石,整天把“人民”挂在嘴边,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搞了个改制也是虎头蛇尾,留下这么一堆难以收拾的后遗症,

居然还当成自己职业生涯的重要政绩到处宣扬!

祁同伟继续说道:“后来,我也是侧面听说的,说蔡成功前几年跟人合伙搞了个煤矿,

据说运气不好,碰上矿难和煤价下跌,亏了不少钱,窟窿更大了。”

苏秉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直接点破:

“是听那个已经跑路了的副市长丁义珍说的吧?”

祁同伟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老实承认:“是,苏常务,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确实是听丁义珍说的,丁义珍当时是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

同时兼任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前期他怎么和高小琴谈的,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

后面是高小琴告诉我,说丁义珍有办法操作,

能把大风厂那块地的性质从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

然后纳入光明峰项目的整体开发范围,

这样土地价值就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苏秉承目光一凝,问到了关键处: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你,祁同伟,在这个过程里,参与了多少?做了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下来,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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