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该歇的时候得歇
到试点办时，林老同志正在办公室里和小赵核对联络员名单。
见方别进来，林老摘下眼镜：“方主任，老王的电报昨晚就发出去了。西宁那边今早回了信，说一切按计划准备，下月初二号测试点见。”
“好。”方别在桌前坐下，“联合考察的路线方案呢？”
“初步定了三条。第一条从西宁出发，经日月山到二号测试点，重点勘察裂隙水出露带；第二条从格尔木南下，沿着昆仑山口考察地表径流补给情况；第三条是环线，把沿途几个备选驻点都过一遍。”林老把地图铺开，“具体的，等王副司长和李副司长那边的技术骨干到了，再一起碰。”
方别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红蓝线，点头道：“路线合理。不过第三条环线距离长，得算好补给和休整点。高原上跑一天车，人和车都得有喘气的地方。”
“这个我已经标了，沿线有三个兵站可以借用。”林老指了指几个绿点，“我跟老王确认过，都打了招呼。”
方别又把章程草案翻了翻，在“信息报送流程”那一栏加了一句：前方每日简报、后方每周汇总、重大情况即时通报。签了字，递给小赵。
方别签完字，把章程递给小赵，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站起身来。
“林老，后天我还得去趟医院坐诊，试点办这边你多盯着。有什么拿不准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一起议。”
“放心，有我在，乱不了。”林老同志把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倒是你，别光顾着忙公事，家里那位快生了，该歇的时候得歇。”
方别笑了笑：“知道了。”
“林老，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得回去了。”
“回去吧，家里要紧。”林老同志摆摆手，“后天坐诊别忘了。”
方别笑了笑，拿起外套出了门。
回到家，方别放轻脚步进屋，乐瑶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搁在隆起的腹部上，呼吸匀净。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疲惫，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在院子里帮薛文君择豆角。
“妈，乐瑶这腿肿的事，我明天再给她把把脉。要是还不消，我开个方子，外洗的，不伤胎。”
“行，你上心就好。”薛文君头也不抬，“对了，今天下午晓娥来了一趟，说许沁那丫头把校舍设计的初步方案寄给她了，她看了直夸，说比她找的那几个专家想得都细。还说等许沁身体再好些，想带她去趟香山，当面聊聊。”
方别手上动作顿了顿：“许沁恢复得确实不错，但元师姐说至少还得再养一个月。去香山的事，不急。”
“我也是这么跟晓娥说的。”薛文君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那丫头是个实心眼，什么事都想一步到位。你得替许沁把把关，别让她把自己累垮了。”
“嗯。”
晚饭简单，一碗面条，几样小菜。
方别吃完，把核桃仁剥了一小碟放在乐瑶床头，又把枣泥糕用盘子扣好搁在桌上。
薛文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厨房收拾得格外利落。
夜里，方别睡得不沉。
他梦见高原的雪，很大很白，老王站在帐篷前面冲他挥手，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听不清。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医院走廊，周守诚和郑敏穿着白大褂，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人体穴位模型，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再后来，是乐瑶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方别，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他猛地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鸟叫声细碎。
乐瑶还在睡，手依然搭在肚子上，姿势都没变。
方别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他没再躺回去，轻手轻脚起了身，到院子里打了趟拳。
晨风凉得沁人心脾。
他打完拳，额头微微见汗，整个人倒是清爽了不少。
薛文君六点准时出现在厨房，看见他已经在院子里了，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了。”方别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妈，我今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去试点办，晚上可能回来晚。您看着乐瑶，要是她腿肿加重，您赶紧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去吧。”
方别到红星医院时，太阳刚越过屋脊。
他先去中药房看了一眼，元雅已经在了，正指挥小刘把一批新到的黄芪切片摊开晾着。
“师姐，早。”
元雅回头看他一眼，手里还捏着一片黄芪：“来得正好。我昨晚翻了本旧方子，有个外敷消腿肿的古法，用薏仁、茯苓、赤小豆煮水热敷，不经过肠胃，孕妇也能用。你看看能不能用。”
方别接过她递来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仔细看了看方子，又琢磨了片刻：“思路对，但赤小豆换成炒薏仁更温和些，茯苓减量，再加一味路路通，通经活络。不过具体用量我得再斟酌，等给乐瑶把了脉再定。”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元雅把黄芪片归置好，“对了，今天下午守诚他们要来拿穴位模型和挂图，我都准备好了。你要是有空，帮我再审一遍培训内容，我总觉得八段锦那部分讲得还不够细。”
“下午我尽量过来。“方别应下，“上午我先坐诊。”
他换上白大褂，走进中医诊室。
郑敏已经到了，正在把昨天的病历归档，见他进来，连忙把今日的预约表递上来。
“老师，今天预约了十二位，比昨天少几个，但有两位是外地来的，专门找您看疑难杂症。一位是从保定来的，说是当地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没看好。”
方别接过表扫了一眼：“外地来的，优先安排。今天争取早点看完，下午我还有事。”
“好。”
八点整，第一位患者进来了。
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面色晦暗，说话有气无力。郑敏在旁边小声说：“这位就是从保定来的，姓马，胃疼了大半年，当地说是胃溃疡，吃了半年药不见好。”
方别让他坐下，仔细问诊、切脉，又看了他带来的一摞检查单。
脉象弦细，舌淡紫，有瘀斑。
他心里有了数。
“马同志，您这不是单纯的胃溃疡。“方别放下手，“您平时是不是爱生气，或者心里总憋着事？”
男人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方主任，您怎么知道？我......我闺女前年出了事，我这心里就没舒坦过。”
方别叹了口气：“忧思伤脾，气滞血瘀，胃络不通，光治胃是治不好的。得疏肝理气、活血通络，把心结慢慢打开。我给您开个方子，先调两周，同时您得想开些，日子还长，您得好好活着。”
他提笔写方，字迹沉稳：柴胡、白芍、枳壳、香附、丹参、延胡索、莪术、茯苓、甘草......
写完，又额外在纸边写了几行小字，是日常饮食和情绪调养的建议。
“这张纸您收好，药怎么煎、什么忌口，都写清楚了。”方别把方子递过去，“两周后复诊，要是方便，在燕京多待几天，我再给您调调。”
男人双手接过方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竟站起来给方别鞠了一躬。
方别赶紧扶住他：“别这样，治病是我分内的事。您好好养着。”
一上午，方别看了七位患者。
除了保定来的马同志，还有一个从天津来的老太太，咳嗽带血，当地怀疑是肺上的毛病，吓得不轻。方别仔细查了，是支气管扩张合并燥咳，不是大病，但需要耐心调理。
他开了方子，又嘱咐老太太别怕，安心治，三个月能见大效。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方别的手不放，说了好几遍“遇上好人了”。
中午，郑敏去食堂打了饭回来。方别在诊室里吃的，一碗米饭，一份炒青菜，还有周守诚早上托人带来的两个苹果。
他咬着苹果，忽然想起什么：“郑敏，守诚今天去街道了？”
“去了，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最后确认一下场地布置，还得跟王主任核对参加人数。”郑敏扒了口饭，“老师，您说第一次宣讲能顺利吗？我心里有点没底。”
方别看了她一眼：“紧张了？”
郑敏老实点头：“有一点。怕讲不好，怕群众不爱听。”
“正常。”方别把苹果核扔进纸篓，“我第一次上讲台的时候，腿都在抖。但你记住，群众不是来挑你毛病的，他们是来学东西的。你真诚，他们就买账。元师叔给你们培训过了，内容过关了，剩下的就是放松心态，当聊天。”
郑敏想了想，笑了：“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吃完饭，方别没歇，把上午的几份重点病历又过了一遍，确认药方没有问题，这才起身。
“下午我先去药房看看师姐那边的培训准备情况，然后去试点办。诊室你看着，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老师。”
方别到中药房时，元雅正和周守诚、郑敏围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摆着几个穴位模型、两卷挂图，还有一摞手写的卡片。
元雅见他来了，招招手：“来得正好，我正讲到八段锦'双手托天理三焦'这一式的要点。你旁听，帮我听听有没有漏掉什么。”
方别在旁边坐下，认真听着。
元雅讲得细致，从站桩姿势到呼吸节奏，从发力部位到常见错误，一一拆解。
周守诚和郑敏跟着练，元雅不时上手纠正，把周守诚的肩膀往下按了按：“这儿，沉肩坠肘，你老端着，看着僵。”
方别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师姐带学生，果然有一套。
培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元雅把一套穴位模型和挂图装进一个大布袋里，递给周守诚。
“拿好了，别弄丢。下周六讲完，原封不动还回来。”
“是！谢谢师叔！”两人齐声应道。
方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医院，骑上车往试点办赶。
到试点办时，已经快三点了。
林老同志和小赵正在整理联合考察的物资清单，见方别进来，林老从一摞文件后面抬起头。
“方主任，你来得正好。水利部那边来了消息，说他们的技术骨干下周三到京，周四就能参加第一次全体会议。地质部也定了，李副司长亲自带队，五个人。”
“好。”方别在桌前坐下，接过小赵递来的清单，“装备这块，高原需要的东西都列全了吧？帐篷、睡袋、便携式净水设备、医疗急救包......”
“都列了。另外老王来信说，西宁那边已经提前储备了一批基础物资，包括干粮和燃料，能撑半个月。咱们这边再带一批上去，前期就不用愁补给了。”
方别点点头，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处添了备注，又签了字。
“行，就按这个备。小赵，你跟后勤那边对接，确保下周三之前所有物资到位，装箱待发。”
“明白！”
方别又跟林老对了一遍后续的时间节点：下周四全体会议、下周一各部门技术骨干赴西宁汇合、下月初二号正式启动实地考察......每一步都得踩实。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
方别看了看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林老，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得回去了。”
“回去吧，家里要紧。“林老同志摆摆手。
方别笑了笑，拿起外套出了门。
路过胡同口时，他看见王大爷和李老头还在下棋，这回旁边多了几个围观的，正看得入神。
王大爷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方主任，下班啦？今天这棋，我可要赢了！”
方别笑着挥了挥手，没停，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
薛文君在炖汤，方别走进去，闻到一股浓浓的骨头汤香味。
“妈，炖的什么？”
“筒骨山药汤，给瑶瑶补补。你也喝一碗，忙了一天了。“薛文君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对了，瑶瑶说腿不那么肿了，你明天把脉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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