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天天气好,我不杀你
“光光,你只管老老实实跟爷爷卖烧饼,别老去想着人家的漂亮发簪,等爷爷筹到钱,开了大大的烧饼铺,到时候爷爷就帮你把城西的所有发簪铺都给买下来”
李卫国正在饼摊前教训着孙女,忽见眼前匆匆走过一名青衫人,不由得一把扯住,脱口叫道“藏大侠!是你么?”,手臂不禁有些抖动,双眼发光。
藏海一生无奈停住。
他与释宗七绝搏斗,伤势颇重,也不管治疗,任由伤口裂开,咬着牙继续行路。
一路上皆是沿小路野径至曲临城,离城百里之外,神匹马良力竭而亡,藏海一生勉强提力一剑划开地面,将神匹马良葬进地面后,又强忍伤痛一剑化气震土入坑盖住神匹马良,本想转身直接走,转念一想神匹马良与自己从金陵辗转一万三千里到达曲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忍心就这样让他无名无性死在荒野,于是在周围砍下一根手臂大小的树枝,削平一面后,用剑尖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在木上刻下“神匹马良”之墓,字迹清晰秀气,藏海一生再看了一眼后,才安心离去。
进城后藏海一生又是挑行人稀少的街道行走,只想快点找家客栈清洗伤口,肚子也是一天了没进滴米寸水,身心觉得疲累不堪,真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但又怕百里无衣在扬州等太久,所以想等处理好伤口后,进过晚饭,便重换一匹快马,夜奔扬州。
没想到在这当口还是被人认了出来。当下背过身去;“老丈,你认错人了”,话毕,要抽身离去。
李卫国却是抓住不放,双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步不让。
这里的骚动顿时引起了路边行人的注意,不少人听到后都纷纷围了上来,藏海一生见走不脱了,便回身苦笑道“李老丈,想不到你还认得我”
“咋不认得哩!到死都认得”说着眼中竟已泛起泪花,衬着一张六十好几的脸,皱纹盛起眼泪,望着令藏海一生心中不免一荡。
“你可是大家伙儿的救命菩萨啊,藏大侠,你又回咱曲临来了。”
这些人多是十二年前藏海一生在幽江水患时救过的灾民和他们的家人。今日能重见恩人,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言,顿时将藏海一生围得水泄不通。
李卫国道“藏大侠,还记得吗?当年小女娃儿才五岁,快饿死了,是你拿两块烧饼救活了她,如今小老头我也卖开烧饼啦!”
众伙儿都笑起来,藏海一生一时百感交集。
“我都还记得,也谢谢诸位的牵挂和想念,只是今日我尚有要是在身,实在不便久留,等我把事情办完,定当回来看望诸位乡亲。”
说完,藏海一生径自穿过人群,向南行去,刚走不到十步,忽听背后传来李卫国的声音。
“藏大侠,你骗俺们哩!你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啦!”
藏海一生止步回头,见李卫国此时已涕泪纵横,忙回头走上前去搀扶。
“老丈,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会回不来了呢?”心里却暗暗叫苦,看来有人已将他赴约扬州之事告知众人。
李卫国哭道“大伙儿都知道啦!你这次是要去赴死。。。有人要害你啊!”
藏海一生哈哈大笑“老丈,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怪话,莫要被人骗了,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无故送死?而且我武功高强,没什么人能害得了我的,放心吧”
李卫国却是不罢休,抓着藏海一生的手。
“是那百里丫头要害你啊!她模样恁的好看,定是狐狸精变的,藏大侠,你可不要被骗了!”
藏海一生轻叹“李老丈,当年百里姑娘在曲临把首饰甚至家传白玉兔坠都卖了换粮救灾,与大伙儿同甘共苦,修筑缇坝,她也帮过你们啊,你忘了么?”
小女孩绑着大大的马尾,此时也接口道“我也相信百里姐姐不是坏人”
李卫国一愣,又道“小孩子你懂什么。江湖这人心隔肚皮咧,俺一辈子在这曲临城没出去过,也许没像你们懂那么多,但俺晓得,你要是去了扬州,就再也回不来曲临了呀,你舍得小老儿们吗。。。。”
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藏海一生闻此无言以对。只听李卫国又哽咽道“藏大侠,大伙儿求你了,那扬州,你万万去不得啊!大伙儿给你跪下了”
众百姓都哭了起来,纷纷跪地。
藏海一生眼眶一热,挨个去扶他们,却是扶起一个又跪下一个,他见苦劝无果,终究硬起心肠,悄悄把身上的银两全都塞在小女孩的衣服里,转身头也不回的去了,走到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哭声。
转过街道,藏海一生内心酸楚难挡,心想,藏海一生啊藏海一生,你一生谦谦君子,侠名远播,没想到今天终究是负了大家的心愿。
也罢也罢,你就安心的去扬州赴死吧。
又转念一想,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她一面,江湖上有千千万万的死法,选择死于她之手,怕是世间除了和她生活在一起,最让人神往的事情了。
神思恍惚之间,只感觉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曲临街道上,那时身边有伊人浅笑,雪袖飘摇,天高云阔。
其实他第一眼见到她,便知道她是来杀他的,因为她的眸光中凝着一股恨意,那是让人惊艳的恨,浅如皎月,浓似此时此夜,锋锐如刺,一眼便刺入他的心头。
他看着她,心想:愿焚整座江湖万丈春光,将你眉间苍凉,尽数灼伤。
她也看着他,笑意盈盈“藏大侠,你比我想像的可要年轻英俊得多”
他心想,我却完全无法想象到这浩大如佛的江湖有这么一个你。
嘴里却回答道“你也比我想象中的漂亮”。
她笑笑道“只是漂亮吗?”
他压住内心的躁动,平缓笑道“不,是很漂亮。”
她笑得更欢了“你很诚实”
后来隐藏在水里的四名神手就跳了出来,招招逼命,几招后,他终于击毙了其中的三人,却无法躲避第四个人的蓄势待发,她叫了一声小心,无声的倒在了他的怀里,像喝醉的仙子。
他一剑刺穿最后那人的胸口,那人临死前眼里都是满满的不堪,似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看着她渐渐发紫的嘴唇才知道她中了毒。
所以他背着她去了镇上,在她自己的身上发现了解药。她醒后说要一直跟着自己,伺机刺杀,他也不担心。
而后他俩一路曲线南下,同舟渡河,共度大川烟雨,狂风雷鸣,白天黑夜。
在蜀中看两岸青山,听猿声啼不住,她坐在船头,突然回身,看向正在大口吃烤鱼的他,用双手抵着双颊认真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爹为难,害他重伤战死?”
他见她转来,看向自己,含在嘴里的鱼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后来他做了一个此生他认为最机智的事,他默默的咬烂那坚硬的鱼翅,随后跟着丰美的鱼肉一起吞了进去,有些没咬烂的刺割伤了他的喉咙和上颚。
他忍着,小口微张,勉强回答她道“为天下正道,你爹滥杀无辜。”
她转头不再言语。他疼得憋出眼泪,堂堂大侠也会因为鱼刺刺痛而流泪,也太丢人了。
本在船尾掌舵的船夫见他从前面走来,满口是血,惊问道“你怎么了?是被那姑娘算计的?”他本想回答说不是,是自己吃鱼鱼刺刺到的,但转念一想,要不是她,自己为了保持形象,也不会刺得满口血腥。
遂恶意报复般回道“是的”。
谁知那船夫叹道“我见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你们是情侣,但情侣归情侣,有些事还是急不得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说是吧。”
他只觉尴尬无比,也不想解释,只怕越解释越难解释清,只得默默点头道“老丈说的是”
船夫听他这么说,明显是把自己的话听在了心里,船夫顿时心里乐开了花,平时其他江湖人士也租他的船,或是游山玩水,或是去往下游城池,但他也很少跟他们搭话,老伴五年前去世后,自己一个人便孤苦伶仃在这江上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两岸风景,早已看腻或没心思去看。
能有一个人听自己说话,才觉得是莫大的快活。
人生就是这样,当有人能听你说话时,你觉得没人能理解你。后来你身边没人愿意听你说话时,你觉得哪怕来一条狗听你唠嗑唠嗑也好。
船夫顿时话岬大开,与他说起了船夫自己年轻时行走江湖所遇到有趣的人和事。
男人寂寞起来,所说的有趣的事莫不是遇到的那些甭管有没有和他有关系的女人。
他说那会儿他读的是私塾,有个绑马尾的姑娘,经常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衣,两颗虎牙,哭起来还比笑起来好看。
有一年,因为瘟疫,她母亲生病死了,被拖去一棵大榕树下火葬,她来到私塾里整天把头埋进课桌一首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里哭。
估计是怕哭坏了其他诗,所以一直是那首诗偷走了她的眼泪,后来诗的那页模糊了。
我怕她不记得那首诗,后来有一天,我重新抄了一份给她,还写了一句话安慰她说“母亲没了,不哭。”连起来就是母亲没了,不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别笑。后来,你还别说,她真的不哭了。
只是后来她父亲突然走运,做起倒卖的生意,发家致富起来了。
她的家搬到了城里,家大了,只是家里也多了很多女人。
走的那天,她在我家滚泥土的牛背上写了一句话给我,告诉我,她喜欢我,她想我就像想她母亲一样多,并在牛的额头上,写了她的名字。
我被她的比喻和她的名字感动,觉得她很有诚意,就答应了和她在一起。
我和她在很多山头和田野里看过当时的月亮,那时的月亮很圆,圆得像后来我遇到的另一个姑娘的胸脯,不止圆,还白,白滚滚的,我多想在一个晴朗的天,滚下那白滚滚的山坡。
那时江湖上有个人很出名,叫世无双,一个人一把剑把整座江湖搅得天翻地覆,号称三百年剑道第一人,很是赢得江湖上各类少女的喜欢,我考取功名落榜后,便也想学那人,去那座我没见过的江湖上闯一闯。
江湖有那样的一个人,是该去看看。
临走前,我跟她说,别跟其他男的生娃,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她点头,虎目含泪。
转身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不能承包她一辈子的床事,都是一贫如洗,如果不能住在她心里,都是客死他乡。
我豪气干云,扯起路旁的一根枯萎芦苇,卖力的挥舞,把村头的芦苇荡连扯带拔全给砍头了。我发誓,以后不听我话的,就让他们这样,有一句话怎么说?对,有如,此芦苇,加个荡。
五年后,我混到一个镖局的副镖头,练就一身打遍全镇无敌手的功夫后,便想回去向她求婚。
你猜怎么着?她嫁给了小时候跟我一起在大榕树下数鸟屎的铁蛋儿,铁蛋儿见我,叫来他们的孩子后指向我说“来,叫叔叔。”
我说好好好。
她站在门后小声的告诉我“其实他们也很不好意思”。
我说“你别这样,我也很不好意思”。
那晚我喝了很多,直到碗里的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变成无数个,变成村头的芦苇荡,变成我努力练剑的日子。
我指着那些回忆跟它们说,你们要听我的,我要一贫如洗了,我要客死他乡了。
你们不要虎目含泪,这回轮到我虎目含泪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虎目含泪的意思,我只想让听这个故事的人知道她以前是多么舍不得我。
后来我舍心忘己的练剑,我称自己江湖第一百零一高手,在我打败了无数前来挑衅的高手后,我终于实至名归。
能不吗,我把那排在世无双身后第二剑道高手北猫最光阴打得他娘都不认识他,人称我怪侠阿东。
我也算名传了江湖一阵子。
自那以后,我开始凉出江湖,我在发烧时入江湖,在烧退时出江湖。
你还别说,那会儿,跟在我后面的姑娘儿那是一个个都能掐出水来,比起船头那位姑娘可是一点也不差。
......
近些年,我渐渐才发觉,江湖是个讲究福分的地方,给你的,你要,或是不要,都没有了。
男人啊,最可惜的是这辈子没能上最喜欢的姑娘的床。
连喜欢的姑娘的床都上不了,谈何天下。
藏海一生默默点头。
天暗时,船刚好行到幽江上游的曲临城东门下,幽江是长江的一条大分支河流,靠岸时,曲临城万家灯火已通明,灯火照在熟睡的百里无衣的脸上,仿佛开了千万朵花。
藏海一生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缓缓睁开眼,她先看了看藏海一生的脸,然后再看了看夜空,是夜,月色温柔得像刚入洞房的新娘。
不远处停泊的船上,萤火虫翩翩起舞,风轻抚着河面,岸旁的垂柳千枝百发,碧丽妆成。
她擦了擦朦胧的眼,高兴地跳了起来,拉住藏海一生的手道“好吧,看在今夜星河璀灿,我不杀生。你快带我去城里吃东西,本姑娘快饿死了。”
藏海一生明明记得,前几日在山中时,他觉得太累,便不小心在一株大树下睡了过去。
醒来时,见她正凝视着自己,像看着将要入口的食物,见他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遗憾道“看在北雁南飞,我刚才才不杀你。”
她见藏海一生不说话,又挑逗般的笑问道“鱼骨头好吃吗?”
藏海一生顿时脸上大窘,低着头尴尬道“还可以”
她欲言又止跳上岸边,转身笑语嫣然道“走吧,名满天下的藏大侠,我请你吃比鱼骨头更好吃的东西,不过你得开钱。”
藏海一生跃上岸边,稳稳站住,面无表情默默点头道“好”
月色下刚刚停泊的老船,孤单得像一条无人看管的野狗。
船夫见两人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走上船头解开了绑在木柱子上的绳子,随意地丢在了船上,转身从船舱里取出了平时只舍得闻闻的一坛桂子酒,先深深的嗅了一口,再小心翼翼地倒了满满的一碗,不舍得溢出碗外一滴。
乌黑得发亮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江水里,鞋子早已不知去向。
船夫仰头一饮而尽,不幸被呛得面红气喘。
咒骂了一声酒的祖宗十八代,低下头,可能是觉得不甘,又倒了满满的一碗,仰头闭眼,继续一饮而尽。
船夫抱着酒坛悠悠醒来时,船已飘至江心,抬眼看了一眼水面,顿时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夜空怎么跑到了水里,自己的船正压着灿灿星河。
正是“醒来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在曲临城一家唤作“宾至如归”的酒楼饭桌上,她问他“你怎么不怕我偷袭暗算你?”
他喝着她点的猪脑汤,汤入喉咙,像是一团火在蔓延,原来他的喉咙被鱼刺刺破了,现在只要吃点热的东西,便被汤得如附骨之火,虽是如此,他却感觉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汤,味美甘冽,芳香四溢,回味无穷。
他没说话,因为已被汤得说不出。
只听她继续道“好了,我说过今天天气好,我不杀生,你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是夜,他仿佛听进了她的话睡得像一头死猪,也没做什么离奇古怪的梦,梦里她的脸,她的笑,她的眼睛,北方士子林风流满天下的文不易文八斗有诗云:“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到了藏海一生这里,变成铁马是她,冰河也是她。
怪不得先忧学宫军事家曹公甲会说:“女人就像炸药,炸出男人的热血,也炸出男人的尸骨。”
安安稳稳的醒来时,见她正蹲在床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双眼红肿,似是一夜没睡。
见自己醒来,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叫嚷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这个天下第一的猪脑,藏猪脑。”
说完夺门而出,大门砰地一声,脚步声渐远渐消,藏海一生在床上,弄了弄枕头,手不知放哪,拨开棉被,心乱如麻。
后来九州发生了十年来最严重的水灾,长江三峡河堤决堤,曲临城位临幽江,幽江又是长江的大支流,是以曲临城方圆千里都严重受到水灾的影响,难民流离失所。
当时幽州的几大米商不仅不放米,还联合官府,哄抬物价,趁机赢取暴利。他记得那个夜晚,她与他,两人两剑杀至幽州知府内院,满城兵甲尽皆骇然。
知州府外不计其数的骑兵和弓箭手,把府邸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他提剑抵在一脸惊恐的知州脖子上问他,为何弃自己的州民于不顾,天下正理在何方。那知州姓吴,叫吴大用。
他的后面乃是九州帝王宠妃吴蜜儿,吴蜜儿正是吴大用的堂姐,吴大用知道无论怎么样,吴蜜儿都会替自己压住阵脚。
于是对这位江湖大侠客的提问只是敷衍了事,硬气道了一声“本官自会妥善处理,请藏大侠放心。”
心里早已盘算好,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反正这藏海一生号称大侠,总不能对他做那谋害之事,到时知州遇害,民又不聊生,只会让整个幽州更混乱,自己贪点便宜,他估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大侠就是好对付。
心里盘算未完,只见旁边貌美如仙子般的女子已一剑刺来,他来不及闪躲,肩头已挂彩,鲜血泪泪而出,他何时受过这种创伤,只胡乱叫喊,痛得快晕了过去。
只听那女子道“狗官,你给本女侠听好,你明天若不让那些米商放粮救济灾民,我杀宴的必杀令明天就会挂在你知州府门口,到时满门活口,一个不留。”
吴大用心里一震,惊慌道“啊,杀宴。你是杀宴的人。”
满场噤若寒蝉。
百里无衣笑了笑道“你知道我们杀宴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的行事风格。”
吴大用顿时眼泪与鼻涕齐飞,慌忙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小的一定照办,请杀宴的仙人们留我一家老口的性命。”
吴大用虽在朝为官,但是杀宴这种巨无霸组织还是知道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不是自己这些亲卫兵可以阻止的,连当今九州天子对这些充满高手的组织也是头痛不已,要是人家哪天不乐意,走出几个陆地神仙,怕是这江山要改朝换代了,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钱还可以再挣,命没了,自己那十几房的美妾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想想那些养在家里的美妾们,吴大用嘴角突自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藏海一生在一旁第一次觉得原来杀宴这杀人不眨眼的组织名头还有这等好处。
百里无衣继续道“那外面这些人,吴知州不会打算又让我们杀出去吧。”
吴大用急忙扯来管家装束模样的中年人,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喝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仙子今天是给吴某天大的面子才来这里的,还不叫你那些狗给老夫滚”
那管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猛然受到一巴掌,顿时身体差点倒地,也是急忙点头道“是老爷,小的知错了”
吴大用再次扬起手厉声道“还不滚”。
管家满口称是,已慌忙从大门里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藏海一生突然想起若只是如此还是不能解决灾民的问题,必须需要更多的钱来帮助灾民重建,于是低声在百里无衣的耳旁说了一句话。
百里无衣轻轻一笑“没想到你这猪脑做事还挺周全。”
吴大用不知道这两大灾星又在密谋什么,只见那比自己十几房美妾美上不止一个台阶的绝色女子突然转身向自己道“不知是否可以请你那些狐朋狗友和吴知州你一起筹点钱交给藏大侠,当然,筹的越多,你的命就越长。”
说着运气一剑飞过吴大用身旁,吴大用转头一看,身后的五十年老傀树已一分为二,轰然倒塌,发出滔天尘土与巨响。
吴大用心惊胆颤,吓得直冒冷汗。
连忙语不连贯颤声道“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仙子所托。”
说完朝门口一看,那里已了无人迹。
心里更是惊骇不已。便吩咐给手下的人去当地一些豪门望族送信,希望大家一起出点血,这种事,不一起出血,吴大用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当下自己转身却是朝翠花的房间而去。
吴大用,想,就算无能为力,望望也好,望梅止渴。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时分,藏海一生本想来道谢她今天的相助,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房里转来她的自语“兔兔啊兔兔,你从娘亲去世后就一直陪着我,明天我们就要分离了,记得要想我啊,你也不用担心,我一回到家里就会拿钱回来赎你的,你要乖啊。”
藏海一生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本想敲门进去,想想还是算了,孤男寡女的,明天再说。
躺在床上的藏海一生却是睡不着了,未关的窗,夜风窜来,像是半夜的采花贼,要采走谁的心事,藏海一生想,无衣,你怕是要承包我一辈子的梦境了。
第二天藏海一生见到她脖子前的吊坠不见了时,才知道昨晚她说的兔兔,就是她的白玉兔形吊坠。藏海一生知道她为了帮助灾民把自己的家传之物变卖了,心里微微一荡,这样的女子若不是杀宴的人,若不是来杀自己,那该多好啊。
对啊,那该多好,好得像一把绝世好剑。
在幽江两岸跟灾民一起修筑堤坝时,看着拎着把小镰刀乱砍的百里无衣,细汗从她的两颊上微微渗出,微红的脸,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尖,白皙的脖子犹如江湖上曾经出现的最美的月亮。
藏海一生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这个喊着一直要刺杀自己的姑娘,她的胸脯竟然出奇的饱满,比旁边一同劳作的少女大出不少,动起来起起伏伏,好不美观。
正恍惚间,肩膀被人一拍,仿佛已经被撞破羞人心事的藏海一生脸颊绯红,脸色却故作淡然,显得十分别扭,他看到百里姑娘正用那双大得水汪汪的双眼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壶水,是刚从井里打来的。
百里姑娘笑道“放心,这次是我请你喝的,所以不会有毒,回请你上次的猪脑汤。”
藏海一生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道“谢谢。”
百里无衣拍拍屁股,坐在藏海一生的旁边接口似笑非笑道“就这一句啊,真是猪脑,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藏海一生看着她极美的脸木讷道“恩,我只练剑。”
她眼里有些落寞拂过,轻轻噘嘴道“怪不得我打不过你。”
在扬州的明月楼,她终于凭自己的本事赢了他,让他心甘情愿的喝下毒酒。
她说这是两杯上好的月光酿,一杯有散功散,会让人四肢无力不能动弹不能运力并逐渐枯萎而死,另一杯不仅没毒,还含有让人足以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功效,她让他先选。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杯含有剧毒的酒,一饮而尽。
藏海一生站在阁楼的回廊上闭目等她的一剑穿心,然而等了许久,却还是没等到,直到他都快要睡着时,却突然听到她的哭声。
在他惊愕的一瞬间,她一掌把他推下了阁楼。
他听着耳边的风声,想着她的脸,“噗通”一声,他跌入了楼下的渭水河中,听得她的声音模糊传来“我今夜不杀你,你的猪脑还想着哪个女的快点去见她,一个月后你到这里来领死吧!”
那夜他躺在冰冷的河底很久,他突然想看今夜是否也是星河璀灿,因为她没杀他,他也想看天上是否有北雁南下,但看不清,隔水望着天上冷清的孤月和璀灿的烟花,任寒意沁入耳鼻,直至发暖。至那时起,他心中多了一条河,每当夜深人静时,便有流水声潜入魂梦,十年来渐流渐响,这也是七劫七重幻剑一剑飞川的由来。
当年春天,他在一个月后的早上回到明月楼,却见那渭水河南岸的风华花已尽数枯萎,风华花花开七色,每个时辰一色,风华花代表着时间的更迭,分分秒秒,吸干老树琼叶,喂养人世哀乐,当时她一面种一面对自己说,希望十里春风的扬州能逃脱命运的安排,不再只能植柳树,不要像我,活在命运的安排中。
当年他从早上等到暮色四起再到夜深人静,也等不到百里姑娘。
第二天有人来告诉自己,说是百里姑娘的留话。
她说,等哪一天,风华花花开了,你再来扬州领死吧。
那人还好心告诉藏海一生“风华花是百里无衣自己弄枯萎的”。
那个夜晚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百里无衣一面哭一面挥洒着什么,直到百里无衣发现了自己,让自己来给藏海一生传话,但是不得告诉藏海一生是她自己毁坏的风华花。
那人见藏海一生等了那么久心生不忍所以告诉了他实情,并嘱咐藏海一生千万别说出去。
藏海一生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站起身,转身不料撞到了夜雨亭的朱红色柱子上,整个人就地晕倒。
一代大侠藏海一生醒来时,见到周围的众人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心里略微有些尴尬。
要是百里姑娘还在,她会不会说,大侠怎么了,大侠就不会晕倒啊,大惊小怪的。
想着藏海一生嘴角浮起一抹轻笑,众人见此,面面相嘘。
藏海一生起身,也不去拍身上的微尘,留给众人一句“昨夜星寒露浓,藏某怕这亭子着凉,是以以身供暖一番,今日,阳光已起四野,藏某告辞了。”飒然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有人感叹道“大侠就是大侠,为国为民尚在其次,连亭子也能担心着凉,怪不得江湖美人儿,不仰慕我赵日天,都想滚你一个人的床单,这点我服了。”
又有一人道“如果你敢,我叶良辰有一百种方法让亭子不着凉,却也万万想不到以身供暖这种大义之举,这点,我叶良辰也服了。”
去扬州赴死吧,去见她一面,死了又何妨。不管多少人相阻,藏海一生依然坚定自己的心意,就算前面是众人所谓的海底深渊,因为有你,我也能走成浩然坦途。
是夜,窗影摇动,一人飞身下马厩,快马加鞭消失于无尽夜色之中。今晚的月色很美,因为月亮很大很亮,大得像一整座江湖,亮也亮起整座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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