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到了晚上，山里的气温极速陡降。帐篷里，江烟雨和霍清明紧紧地挨在一起，也抵御不了寒风砭骨的寒冷。两个人烧开了热水，捧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江烟雨将杯里的面汤喝得七七八八了，才感到了一丝暖意。
突然，霍清明吃面的动作缓了下来。他艰难地咀嚼、吞咽了几下，才猛地放下筷子和食物。他弯下腰，脸色苍白地捂住了腹部，额上冒出了丝丝汗迹。
“你怎么了？”江烟雨害怕得冒出了冷汗。
“……”霍清明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感到一阵恶心从五脏六腑里传来，为刚刚吃下的东西感到极度的反胃。
江烟雨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猛然一惊。他的皮肤烫得可以煮熟鸡蛋了。她赶紧从药箱里取出电子体温计，替他测了一下，果不其然，屏幕里显示的正是触目惊心的40.1度。
“你发高烧了，快躺下来休息。”江烟雨将他安顿好，替他盖上了被子。“我去给你倒杯水。”
霍清明一把拉住了江烟雨的手：“不要离开我……”
江烟雨心一痛，坐了下来。
“好，我不走，我陪着你。”江烟雨温柔地说，抓紧了他的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特别调查局训练所里，霍旗风和江明诚依然在伏案工作。不知为什么，霍旗风心里有些郁闷，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你能不能安静点？”江明诚抬起头来，不满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心慌的感觉。”霍旗风说道。“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他们会出什么事？”江明诚不以为然地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担心……”霍旗风突然加重了语气，“明诚，你明天一早就坐直升机上山，到每个营地巡视，看看每组学员情况如何。”
“是。”江明诚头也不抬地回答。
凌晨三点钟，霍清明已经大汗淋漓，全身湿透。江烟雨握着他的手，担心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的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上下起伏，江烟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身陷苦海，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她不知道教官们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巡视。想到他们还要待在这里整整七天，她就感到一阵透心的绝望。霍清明所受每一份每一秒的煎熬，对她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痛苦。在这杳无人烟的荒山野林里，身旁的战友又是个病人，她凡事只能靠自己了。
“喝点水。”江烟雨扶起霍清明，一口一口地将水喂进他的嘴里。她不去考虑到底这些水是不是足够他们使用七天，当务之急，她只想让霍清明的烧快点退下来。她隔三差五地喂他喝水，不停地擦拭他的汗水，不断地用冰凉的湿布贴在他的额头……
霍清明睁开眼睛，爱怜地用手背拂过她的脸颊：“不要再喂我喝水了……我怕水不够……”
“没关系，大不了我不喝。”江烟雨坚定地说。
霍清明惨然一笑，含情脉脉地说了句：“傻瓜……”
他突然眉头一皱。
“又有尿意了？”江烟雨问道，将空瓶子递给了他。
她把头转向帐篷的另一边，抱着双膝，等待着。
“好了？”江烟雨转过身去，从霍清明的手中接过装满尿液的瓶子，准备走出帐篷。
“别去了。”霍清明突然拉住了她，“外面太冷了，迟点再倒吧。”
他心疼她一次又一次出去。
江烟雨点点头，放下了瓶子。她轻轻地擦拭着霍清明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的眉宇间的虚弱与疲惫，温柔地对他说：“你睡吧。”
“烟雨……”霍清明突然哀求道，“你可以抱我吗？”
江烟雨什么也没说，双臂一伸，便揽住了霍清明。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长长的头发碰到了他的眼脸，一阵清香顿时划过霍清明的鼻尖。
“现在可以睡觉了吗？”江烟雨轻声问道。
霍清明伸出双臂，抱住了江烟雨的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缓缓地，他滑下了身子，将滚烫的脸靠在江烟雨的胸怀里，就像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江烟雨惊讶地低头注视着他，心里顿时划过一阵热流。她的脸颊立时滚烫起来，随即发挥出女人母性的本能，将他的头圈在自己的手臂里。
靠着她柔软、温热的胸脯，听着她的心跳，霍清明脆弱的心灵顿时得到了最深的慰藉。
“清明……别怕……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江烟雨深情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轻轻响起。
霍清明闭上眼睛，两颗豆大的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滑了出来。紧接着，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从他的眼角顺着脸颊簌簌而落。
清晨，天还未亮，江明诚乘着局里的直升机，来到了山顶。他一下了机，就风尘仆仆地往霍清明和江烟雨的营地奔去。
“烟雨！清明！”江明诚叫道。
江烟雨第一时间拉开了帘幕，满脸泪痕地探出头来，恐慌不已地对着江明诚大喊：“哥哥！快来！清明他出事了！”
江明诚气急败坏地冲进帐篷，看着不省人事的霍清明：“怎么回事？”
“他昨晚就开始发高烧了……”江烟雨手忙脚乱、声泪俱下地说，“烧到四十多度，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晚上，谁知刚刚又突然晕倒了……”
“走吧，我马上送他去医院。”江明诚当机立断地说，将霍清明搀扶了起来，奔向了直升机的所在地。江烟雨一边哭，一边跟在他身后跑着。
“他会没事的，你别担心。”机舱里，江明诚握着江烟雨的手，冷静地安慰道。
特别调查局训练所。
空无一人的男生寝室里，霍清明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十分安详。看着他削瘦的脸庞、苍白的脸色，霍旗风的心不停地颤抖着，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霍清明一向体质强壮健康，甚少生病。如今看到他像只病猫的模样，霍旗风悔恨难当，痛不欲生，只想将自己大卸八块。幸好霍清明只是患了重度感冒，只要休息几天就可恢复健康，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惩罚自己，才能让自己的心好受些。
刚刚，他帮他擦身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下的手有多重。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霍旗风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恶魔。一直以来，他总是以□□、磨砺的名义来严格训练他，殊不知，他实际上却是在假借训练之名来发泄心中的私恨。
是的，他恨他。
他恨他那么无情，为了区区一桩童年往事，抛弃了兄弟间的情谊，多年来对他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他恨他那么固执，多年来，他多少次想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但都因为他的冷漠态度而趑趄不前，不敢旧事重提。
他恨他那么高傲，一心一意想靠着自己的能力去创造未来，许多年来勤勤恳恳地学习、工作，坚强、独立，从来没有向他开口要求过任何帮助。
他恨他那么孤僻，总是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宁愿与朋友在一起，也不愿花时间在家里，哪怕是与他闲话家常、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
当然，他更恨他独具慧眼，恨他和他一样，也看出了江烟雨是个好女人。
他对他的恨，全都缘由于对他的爱。他自己搞不清楚，他处心积虑地针对他、千方百计地折磨他，到底是爱还是恨。他对他，早已爱恨交织、纠缠不清。
但如今，当他看到这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时，他已经如梦初醒。霍清明，永远是他最心爱的弟弟。
豆大的眼泪滴落在床褥上。
霍旗风用拳头撑住了自己的口鼻，双肩抖动着，哭得不能自己。不经意地朝霍清明瞥了一眼，霍清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愣愣地看着他。
“你醒了？”霍旗风赶紧擦掉了眼角的泪水。“你感觉怎么样？”
霍清明别过脸去，不搭话。
霍旗风知道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他，他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于是，霍旗风不着急，也不愤怒，只是站了起来，倒了一杯水，端到霍清明的身边：“喝点水吧。”
霍清明从床上坐了起来，怒瞪着他，看了他手中的杯子一眼，一抬手，把杯子打翻在地。
“砰”的一声，霍旗风不禁错愕地看着他。他没想到，这小子脾气居然还挺大。
霍旗风不生气，也不抓狂，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拾起杯子，再倒了一杯水，递给了霍清明。
霍清明看着大哥，沉默了片刻，便接过了水杯，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霍清明一口气喝完了水，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你想干嘛？”霍旗风不解地问。
“我要去训练。”霍清明冷冷地说了句，脱下了睡衣，换上了制服。
“你还在生病，训什么练？”霍旗风皱着眉头说道，制止了正在穿衣的霍清明。
“生病也得训练，这不是你自己常说的吗？”霍清明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他移开了霍旗风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毫不客气地说：“我已经迟到了，你让开。”
见霍旗风纹风不动，霍清明推了霍旗风一把，径直夺门而出。
霍清明来到操场上，只见那里空无一人。霍旗风紧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霍清明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
“我让他们所有人都上山了。”霍旗风简短地解释，“因为你病了，我想专心照顾你。”
霍清明沉默着，一声不吭。之后，他突然迈开脚步，开始在操场上跑了起来。
“霍清明！停下！你给我回来！”霍旗风追在他身后，“你还在发烧，病还没好，你别跑了！马上停下！”
霍清明完全不理会他的命令。他拼命地跑着，纵使整个脑袋晕沉沉的，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将心里所有的郁愤都发泄出来。
“霍清明！你站住！这是命令！”霍旗风在他身后大声吼着。
霍清明绕着操场跑了一圈，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休息着。
“你闹够了没有？”霍旗风忍无可忍了，“你最好适可而止，趁我还没有生气之前，先给我乖乖上楼睡觉！”
“霍长官，刚才属下不遵守命令，还以下犯上，对你出言不逊，你是不是应该处罚我？”霍清明突然神色一凛，煞有介事地对他说道。
霍旗风心疼地注视着霍清明，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霍清明挑衅地说，“你不是很喜欢折磨我吗？我现在给了你那么好的机会，你不高兴吗？”
“霍长官，你不要再犹豫了，赶紧罚我啊！”霍清明加重了语气。
霍旗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时，霍清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霍旗风制服笔挺的腰际抽出了他的警棍。
“你——”霍旗风惊讶地瞪着他。
“你昨天不是用这个东西打得很尽兴吗？”霍清明举起警棍，冷冷地说，“我知道，你很喜欢虐待我，看到我越痛苦，你就越快乐。现在我成全你，我触犯了规定，你可以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地把我痛打一顿。”
霍旗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痛得无法呼吸。
“怎么还不行动？”霍清明逼近他，把警棍递到他的眼前。“你打啊。不用手下留情。”
“你别逼我。”霍旗风一字一句。
“打啊！”见霍旗风犹豫，霍清明再次说到。
“你不要逼我。”霍旗风努力克制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
“打！”霍清明的情绪也到了临界点，他歇斯底里地叫喊了起来。
“……”霍旗风攥紧了拳头，呼吸也跟着沉重了。
“打——”霍清明用尽力气嘶吼着。
“闭嘴——”霍旗风再也受不了霍清明的咄咄逼人，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警棍，狠狠地朝他的腹部打了过去。
“啊——”霍清明腹部上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痛苦地嚎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
看到霍清明痛得死去活来的样子，霍旗风顿时如梦初醒。他的眼泪无可抑制地夺眶而出。他一个箭步冲到霍清明身边，双膝一跪，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
“清明！对不起！”霍旗风哭着呐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霍清明也哭了。
他泪流满面地听着大哥声泪俱下的道歉，心里多年以来的那座冰山瞬间瓦解。
“清明！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霍旗风抱住霍清明，掏心掏肺地忏悔着：“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答应过你，要保护好你，不再让你受到委屈，可是我没有做到！我十二年前没有做到，十二年后也没有做到！我是个自私的大哥，更是个失败的大哥！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怯懦，原谅我的无能！”
“大哥！”霍清明同样哭得不能自己，“你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太记仇，是我自己小心眼，是我自己太矫情……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自责……你是我的大哥，又是我的长官，听你的话本来就是应该的……平时都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你那么生气……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幼稚、不懂事、不成熟的人……你对我那么严格，也是为了□□我、磨练我……还有，小时候那件事情，我早就不介意了……我从来都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记恨过你……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怪你……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我最喜爱、最尊敬的哥哥……”
“你做的够好了！是我一直在挑你的刺！”霍旗风坦诚道，“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员！你比当年的我还要出色！你是我的骄傲，一直都是……”
听了彼此的剖心之言，霍旗风和霍清明之间多年以来的心结终于解开。挡在彼此间的那座大山终于分崩离析，他们之间的一切误解、不满与隔阂如今已荡然无存。
江明诚和江烟雨站在台阶上，只见在偌大的操场上，两个男人正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头痛哭。江烟雨看着这令人震撼的一幕，既欣慰又感动地拭去了眼泪。
“他们终于和好了。”江烟雨如释重负的说，心情格外轻松愉快。江明诚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搂住了妹妹的肩膀。
“这些日子，他们过得也真够苦的。”江明诚感慨地说。
“哥哥，你说，旗风哥以后还会像过去一样对待清明吗？”
“不会了。”江明诚胸有成竹地说。“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刁难清明了。清明会得到和其他学员一样平等的待遇。不过，可能旗风还会对他稍微严格一点。”
“为什么？”
“因为爱之深，责之切。”江明诚若有所思地说。
江烟雨感慨万分地点点头：“爱之深，责之切。”
“你想起什么了？”江明诚温柔地问。
江烟雨不语。
“你还记着那件事啊？”江明诚有些内疚地问。
江烟雨有些黯然神伤：“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江明诚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情一直是江烟雨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江明诚抓起了江烟雨的手，眼带柔情地看着她：“烟雨，我再次向你郑重地道歉。十年前的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打你。”
“你不是道过歉了吗？”江烟雨不解地说。
“就算道了歉，你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完全放下。”江明诚看着江烟雨，决心说出藏在心里多年的话，“我知道，虽然我们两个看起来关系很好、很亲密，但在你的心里，你还是有一丝怕我的，是不是？所以，你才会对我那么千依百顺，你听我的话，不完全是因为我照顾你、保护你、把你带大，而是因为——你非常非常怕我愤怒。”
江烟雨吃惊地看着江明诚，过了良久，才承认地点了点头：“我怕你对我生气。很怕很怕。”
江明诚顿时难受得低下头来。
“我不希望你惧怕我。”江明诚难过地说。“在爱里没有惧怕。”
“那天，我在57号骂你的时候，你以为我要打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的让我非常难受。”江明诚神色黯然地说。“你那天表现出对我的不信任，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你别说了。”江烟雨迎向他的目光，“我从来没有‘记恨’那件事，我只是‘记得’那件事。有些相处模式，一旦定下来了，就很难去改变它。你看看旗风哥和清明，他们两个人要改变以前的模式，得花多少的血泪、付出多少的代价啊。只要不伤大雅，不影响二人感情，有些事物，是不需要轻易去改变的。我们之间的关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顺其自然就好了。”
江明诚点点头，心里仍是深深的懊悔。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磨灭。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背负的成长包袱。
“那你要答应我，从今以后，你不要太在意我的想法。”江明诚对江烟雨说道。“你应该在意的，是霍清明的想法。”
江烟雨不觉一怔。
江明诚爱怜地看着她：“清明现在是你的男朋友，将来会是你的丈夫，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以他为重，渐渐离开我对你的影响，让他来取代我的位置。”江明诚拨弄了一下江烟雨的刘海，“毕竟，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那个人不再是我了。”
“而我也不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了。”江烟雨嫣然一笑，“到时，那个人是秋水。”
江明诚笑着点点头。“爱情……好奇妙啊，不是吗？”他发出了深深的感叹。
“以前，你还没有恋爱的时候，我就常常想，我的妹妹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幸福，会不会找到一个像我那么疼她、爱她的人……每当我想到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去和另外一个男人组织家庭时，我的心就会觉得异常的失落，甚至会担心，到底那个把你带走的男人能不能保护好你，能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江明诚再次搂住了心爱的妹妹：“我很怕你被欺负，很怕你受委屈……我希望清明能够做得比我还好，能够比我更懂得怎样保护好你。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不会放过他。”
江烟雨把头靠在哥哥的手臂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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